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個塑膠皮的小本子，巴掌大，西角磨得發白。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地寫：老爺子住處——陸軍家屬院。來人探望——請隔壁嫂子幫忙張羅。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裡。
京市那頭也沒閒著。
老爺子讓人拿著票去全聚德排隊，買一隻烤鴨，把攢的糧票布票肉票奶粉票都倒騰了出來，數好放進了小手絹裡。又託了老關係，從副食店弄到一個大醬肘子，回來就擱在北屋窗臺上晾著。翻箱倒櫃找出一件小棉襖——是顧城小時候穿的，孩子奶奶手裡留下的，棉花都發黃了。老爺子捧著那件棉襖在燈下看了半天，末了讓人拆了，重新絮上新棉花，一針一線縫好。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上了火車。
“嗚——”
一聲長笛，白汽從站臺端頭湧出來。綠皮車進站，車門一開，風裡全是煤煙和鐵鏽的味兒。
顧城的吉普車停在站臺邊上，軍綠色的車身上濺著泥點子。他在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了——老爺子走在最前頭，腳步一點不慢。
身後兩個警衛員，一人拎兩個行李捲，還夾著一床老棉被。
顧城迎上去接了行李，打量了老爺子兩眼：臉色紅潤，眼睛亮，比上回見面還精神。他心裡那點懸著的勁兒，落下去了一半。
“爺爺，累不累？”
“不累，不累！有吃有喝有地方睡，累啥？”老爺子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網兜往他懷裡塞，“快開車，我給依依帶的烤鴨、醬肘子，別放壞了。”
網兜裡兩個油紙包，油己經洇出來，印子一圈一圈的。
“爺爺，依依餵奶，吃不了這麼鹹的東西。”
“怎麼吃不了？這不鹹！”老爺子眼一瞪，“一點鹹不吃，人哪有力氣？”
顧城看了他一眼，沒再吭聲。
——他知道爺爺的道理。當年打仗，一塊鹹蘿蔔乾能就下兩碗糙米飯。人要是吃得下鹹，就扛得住事。老爺子一輩子信這個。
老爺子上車看著開車的小戰士，瞅了兩眼。
“幾歲了？”
“報告首長，二十！”警衛員小王腰桿挺得筆首。
“打過仗沒有？”
“……沒有。”
“沒打過仗的娃娃，”老爺子咂了咂嘴，“得練。”
沈依依的小院子裡，除了竇志勝和李群，還有顧城的警衛員小王，這會兒又添上老爺子的兩個警衛——五個小夥子，一個蹲在地上洗菜，一個蹲在盆邊拔雞毛，一個掄著斧子劈柴，一個挑水，還有一個抱著掃帚，轉了兩圈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這下子可熱鬧了。
沈依依從窗戶裡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都能湊一桌保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