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顧城，回到家屬院，她在堂屋裡坐了一上午。
那半天裡，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顧城臨走前擱在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歸置好：半包“飛馬”牌香菸，一個磕癟了角的鋁製煙盒，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毛巾，還有一張壓在搪瓷缸底下的字條。
字條上只有西個字——“等我回來”。
墨跡還沒幹透，收筆那一下拖得很長，像是寫的時候手停了一停。
沈依依把字條折成西折，塞進貼身的衣兜，貼著心口。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冷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像拍一輛熄了火的車。
難受，也就是這半天。
“媽，我去軍工廠一趟，晚飯前趕回來。”
她彎腰扶起斜靠在牆根的那輛摩托車。腳蹬一踩，發動機“突突”地咳了兩聲，噴出一股藍煙。
“下來！下來！”
灶房裡“哐當”一聲，像是鍋蓋落了地。
顧母從蒸騰的白氣裡衝出來，圍裙上沾著一層乾麵粉，幾步跨到摩托車跟前，一把攥住車把。
“我跟你說過什麼！你昨天才剛出月子，今天就要騎摩托車？你不要命了？”
顧母著急嗓門大，一嗓子下去，隔壁晾被單的王嬸都探出頭來張望。
“媽，我就是去看看，我忘了，忘了，嘿嘿。”沈依依一隻腳撐在地上，笑得乖巧。
顧母根本不吃這一套，轉頭就衝院裡喊：“小李！小李——去開車！”
警衛員李群從廂房裡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往頭上扣軍帽：“哎，來了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往營區去，經過沈依依身邊時，偷偷衝她比了個“我也沒轍”的手勢。
顧母這才鬆了手，又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唸叨：“竇同志啊——”
竇志勝趕緊應聲。
“你一定看好她。”顧母指著沈依依，一字一句地交代，“別讓她吃涼的東西，一口都不行；別讓她碰涼水；廠裡那些機器冰手，她要是非要上手，你給我盯著，戴手套。”
說完一頭扎進屋裡，把箱子上的鎖釦撥開，“嘩啦”一聲翻找起來。箱子底下壓著一個藍布包袱，她一層層掀開，從最裡頭摸出一副薄手套。
那手套是粉色的，細羊毛線，織得極薄極密，指根處還繡著一圈淺淺的白邊。
是前些年顧中臨去上海捎回來的，說是新出的樣式，她一首捨不得用。
顧母拉住沈依依的手，一隻一隻給她套上。沈依依那雙手在隊裡出了名地穩，握槍、握筆、握什麼都能定得住，可這會兒被顧母攥在掌心裡，倒顯得又小又涼。
“手這麼冰，還說不冷。”顧母嘟囔著，把兩隻手套都掖妥帖了，才抬頭瞪她一眼，“我說的這些，你聽見了？”
“嘿嘿，聽見了！媽你最好了。”
沈依依看顧母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架勢，趕緊把脖子一縮撒嬌賣萌,順勢摟住了顧母的胳膊搖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