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年輕覺不出來,別不當回事”
顧老爺子也從屋裡出來“聽你媽的,老祖宗留下來的經驗,丟不得”
吉普車停在院門口。她上了車,從後窗回頭,看見顧母還站在樹下,圍裙上沾著麵粉,一隻手扶著樹幹,一隻手舉在半空,像是還要再叮囑點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擺了擺。
那副粉色的手套,在灰撲撲的灰綠色的車裡,亮得有點扎眼。
沈依依把手插進兜裡,攥了攥,一路沒鬆開。
軍工廠在東邊,隔著兩道山樑。
吉普車一路顛過去,路兩旁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刷刷地往下落,鋪在土路上,車輪壓過去,悶悶地響。
廠門口,哨兵驗過通行證,立正敬禮。
車開進去,繞過大片堆著鋼板的空地,那股味道就濃了起來——鐵鏽、乙炔,還有新刷的防鏽漆,嗆人,卻讓人精神一振。
船塢盡頭,那艘碩大的軍艦安安靜靜地趴在滑道上,像一頭還沒睜眼的巨獸。
艦體己經成型。
甲板上的炮座、發射架,還有沈依依這大半年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火控雷達,全都裝了上去。
腳手架密密麻麻地纏著艦身,幾十個工人吊在半空,藍布工裝上落滿焊渣,焊槍一碰鋼板,“刺啦”一聲,藍白色的火花迸開,像一蓬一蓬炸開的星子,亮一下,就沒了。
沈依依仰著頭,從上到下看了個遍。眼睛不自覺地眯起來。
她踩著舷梯往上走。走到頂層平臺,一眼就看見蹲在那兒指揮的兩個人。
孫潤華戴著柳條帽,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跟姜頌德比劃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
“沈政委!您可來了!”孫潤華趕緊摘了帽子,露出一頭汗溼的頭髮,“您快看看,嚴絲合縫,一點問題都沒有,滑道都除錯過三遍了,最晚十天,十天準能下水。”
姜頌德在旁邊搓了搓手:“雷達那邊的饋線我們也重新走了一遍,您放心。”
沈依依沒接話。
她沿著平臺繞了一圈。走得極慢,走到護欄邊就停下來看一眼,走到焊縫前就伸手摸一摸。平臺上工人們手上的活兒都慢了下來,幾十雙眼睛跟著她轉。
繞了整整一圈,她在左舷中後段蹲了下來。
那道焊縫看得出補過,起伏得不勻,邊緣還留著一點細小的氣孔。
“這裡,補焊一下。”她伸出手指,在鋼板上敲了兩下,“別看它小。高速射擊的時候,整個炮座的後坐力都壓在這一塊上頭。將來是要拿命換的。”
孫潤華臉一紅,趕緊衝底下喊人。
沈依依、站起身,把粉色手套往袖子裡縮了縮。
她順手拿起平臺上那本攤開的圖紙,藍圖上密密麻麻的鉛筆標註裡,有幾處被人用紅筆圈過——那是她懷孩子那幾個月,趴在床邊一筆一筆改的,圈出來的意思,是“這裡還能再壓一壓”。
沈依依一天也沒閒著,天天窩在軍艦上,加點這個,添點那個。
十天後,新艦下水。改造的那一艘,也在幾天前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