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孩子呢?”他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也放軟了些。
“在屋裡呢,剛睡著。”沈依依側過身讓開門口,又想起一樁,“正好我屋裡有洗澡間——你先去洗洗,把衣服換上。人靠衣裝馬靠鞍,你上京市上班,總不能還穿著這身補丁衣裳去。到了廠里人家也發工裝,可頭一天見人,得有個樣子。”
柳至硯“嗯”了聲,抱著包袱進了屋。
他先在床邊站住,低頭看了看炕上裹在小花被裡的小團團。孩子睡得正沉,小拳頭攥著,鼻翼隨著呼吸一翕一翕。
他看了一會兒,眼神里那點緊繃慢慢鬆開了一些,才轉身推開洗澡間的門。
門一開,他愣住了。
這屋裡乾乾淨淨,水泥地面掃得發亮,牆角擺著一隻搪瓷盆,鐵絲上搭著條毛巾。
可最叫他不知所措的,是牆上那一排東西——一個銅色的閥門開關,一根盤著的皮管,管子末端吊著個打了許多小孔的白鐵花灑。
他站在那兒,手抬起來又放下,腳尖在地上蹭了蹭,臉都紅了。
“依依——”他終於還是探出頭,聲音壓得極低,“這個……怎麼開?”
沈依依在外頭“噗”地笑了一聲,這才回過神:那是她哥沒見過的東西。這套太陽能熱水器是她自己做的,別說他哥了,就是顧城第一次也不會用。
“開關在這兒,”她走過去,手把手地指給他看,“往左是熱水,往右是冷水。往外一拉,上面那個噴頭就噴水,溫度你自己調著來。別燙著。”
門重新合上。屋裡響起水聲,嘩啦啦的,隔著門板傳出來。柳至硯在熱氣裡站著,任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一路的灰和累都衝進了地漏。
他換上那身新衣裳——藍布面、硬挺的料子,穿著竟有些陌生,抬手去摸袖口,是平的,沒有補丁。
等他出來時,小團團醒了,正睜著黑豆似的眼睛看他。
他笨手笨腳地抱起孩子哄了一會兒,孩子在他懷裡咯咯地笑,他臉上也終於有了點活氣。放下孩子,他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去幫顧母打下手。
晚飯端上桌,滿當當擺了一桌。
紅燒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間,糖色上得正好;一碗白米飯粒粒分明,是細糧,平常人家過年才捨得吃;
清蒸的蟹碼在盤子裡,蟹殼紅得透亮;還有一盤鮁魚,一段燉得酥爛的芋頭。
桌角還擱著半瓶白酒,瓶口拿布塞著。
柳至硯握著筷子,半天沒下筷。
他一樣樣地看著,目光最後落在那盤螃蟹上。
他記得——他娘還活著的時候,會省下幾個錢,偶爾去津市的碼頭上買些海貨回來,蒸上一兩隻,自己捨不得吃,剝好了往他碗裡塞。
那滋味,他十幾二十年沒再碰過了。
筷子尖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眼圈慢慢紅了,趕緊用扒飯的動作把那點狼狽往碗裡埋。 “哥,多吃點!”
沈依依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菜,紅燒肉、蟹黃、魚肚上的嫩肉,堆得冒了尖,“你這幾個月比我上回見你時更瘦了,下巴都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