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懂了：把師傅留在這破牛棚裡，看著是委屈；可要把他挪到風口浪尖上去，那才是害他。
這麼想著，她心裡反倒安定下來——這，也是一種變著法兒的護著吧。
她把散落在鋪邊的東西又歸攏歸攏，把那床刨花被抖開，替師傅鋪在褥子上面，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這幾件衣服是我和我男人穿舊了的，你們改改穿，不是新的，在村裡穿也不打眼”說著拿出一摞衣服
“京墨該長個了吧！”
“那小子長得比我都高了！曬得黝黑，壯實著呢！也多虧了他和柳家那兩兄弟照應著”
從牛棚出來，日頭己經曬到了頭頂。
知青院，柳至書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舌從灶膛裡竄出來，舔著黑黢黢的鍋底，屋裡飄著一股肉香味。
另外三個知青圍著一張缺了角的小木桌，各自洗碗、切菜，誰也不大說話——自打瞧見沈依依那身筆挺的軍裝，又瞧見她身後跟著個肩膀寬得能扛半扇門板的戰士，幾個人就都矮了一截脖子，只敢拿眼角偷偷地瞄。
柳至硯把弟弟拉到屋外的草垛後頭，西下看了看，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沓錢，數了數，往弟弟手裡一按：“二百。你收好。”
錢是嶄新的大團結，十塊一張，二十張，用一塊洗得發烏的手帕包著，裹得方方正正，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
“放好了。”柳至硯的手按在弟弟手背上，沒松，“別老不捨得吃、不捨得喝。牛棚裡那幾口子，你照應著——趙老他們上了歲數，熬不得。往後我不在這兒了，這一攤子，就全靠你了。”
柳至書低著頭，捏著那沓錢，指頭在票面上來回摩挲。
“哥，你放心。”他悶了半晌，才抬起頭，眼睛有點發澀。“我都長大了。”
說著，他從裡頭抽出十張，往哥哥手裡塞回去，“我留一百就夠。這一百你拿著——你進京市，總得添置點衣裳、買個搪瓷盆什麼的，也不能事事都伸手跟姐姐要。”
柳至硯氣笑又把錢塞回去，“我留了二十塊，夠了。”
他頓了頓，重新數起來，“這樣，我再留五十，剩下這一百五，你拿著。”
他把那一百五疊好，塞進弟弟的衣袋，還隔著布拍了拍，像是要把錢按進他心裡去：“我走了以後，你跟他們搭夥，工分是更不容易掙滿的。手裡多攥點錢，多換兩鬥糧，把日子往厚裡過。聽見沒有？”
柳至書把臉別到一邊去，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他不讓哥哥看見自己發紅的眼圈。
吃罷午飯，日頭正毒。
沈依依跳上車，回頭朝知青院望了一眼。
柳至書站在土牆根下，手插在褲兜裡，裝得漫不經心；那三個知青則在門框後頭探頭探腦，誰也沒敢出來。
車子發動，捲起一道黃塵，慢慢碾過村口那道土坎，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
首到那點草綠色徹底被樹林吞掉、連引擎聲都聽不見了，柳至書才像被人抽去了骨頭，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跑回屋，往自己那張硬板床上一撲，臉埋進被子，一個字也不說。
屋裡靜了好一陣。
“柳知青，”到底還是趙成憋不住，湊了過來，“你哥……走了還回來不？”
柳至書在被子底下悶了半晌：“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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