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分鐘，柳至硯、柳至書兄弟倆就從地裡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褲腿上沾滿泥漿，鞋底上掛著草棍。
“依依！你回來了？”柳至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喘得說不出整句子，“孩子呢？生了沒？男孩女孩？”
“在部隊呢，我婆婆看著，男孩。”
“我們有外甥了！”柳至書一下子炸開，轉頭衝他哥喊，“哥，咱當舅舅了！咱當舅舅了！”、
又一下子轉回來，眼巴巴盯著沈依依，“姐，我外甥叫啥名兒？”
“小名團團，大名顧念軍。”
柳至硯站在旁邊，嘴咧著，眼眶卻先紅了。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發啞：“依依……你出來一天，行嗎？孩子那麼小，能離得開你？”
“哥，我們吃完午飯就得走。”沈依依把手裡的包袱往土炕上一撂，“我是專程來接你的。明天我就回京市，那邊手續都辦妥了，公社知青辦那邊也都打點好了——這是接收函，這是知青回城卡。等給大隊長留一份存檔，你就能走。”
一屋子人都靜了一瞬。
“太好了……太好了！”柳至書先回過神，激動得圍著沈依依首打轉“姐你真有本事！你太厲害了！”
柳至硯接過那張回城卡，指頭抖得厲害。
卡面上，他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印著，黑字，方框，摸上去還有油墨的凸感。
十幾年了，從城裡坐著悶罐車下來那會兒，他還是個揹著書包的半大孩子，如今手上全是繭子，臉也曬成了土地的顏色。
他終於能回去了。
眼淚先掉了下來——他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回去了，至書怎麼辦？
“至書，你……”他哽著，說不出下半句。
“哥。”柳至書反倒是個心裡有底的，拍拍他哥的背，“能回去一個是一個。你先回京市，我以後肯定也有機會回去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是亮的，是真真切切信著自己也能走的。
“我這就去給大隊長說一聲。”
“停。”沈依依一伸手攔住他，“我和哥一起去。你留下，把東西歸置歸置——這些糧油你先碼進裡屋放好；車上還拉來一個帶鎖的鐵皮箱子，你喊竇同志一塊兒抬下來，要緊的東西全鎖進去。再燒灶做午飯，我們一會兒就回。”
“好，我這就去！”柳至書答應得響亮。
沈依依從帶來的包袱裡拿了點東西：一斤紅糖，一瓶地瓜酒，一包糕點，一盒煙，西樣，用油紙和粗布裹好。
“哥，走吧。”
“依依……”柳至硯跟在後頭，遲疑著壓低了聲，“這些東西，都給大隊長？這禮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沈依依腳下沒停，“至書和我師傅他們還得在這兒生活，我們回了京市，山長水遠，很難再有回來的機會。給大隊長的東西，省不得。”
柳至硯喉頭滾了滾：“依依，讓你破費了。”
“哥，說什麼呢。”她回過頭，笑了一下“我可是你親妹妹。”
大隊部的土坯房裡昏暗，牆上掛著領袖像和一排語錄。大隊長正低頭在工分本上勾勾畫畫。看見沈依依領著柳至硯進來，又看見桌上那西樣東西和那張回城單子，他的手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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