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在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顧城，不用記掛我們，我們都好，過幾天，我們就回京市了。”
他掐著指頭算了算日子，喉頭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只“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他把照片輕輕放回上衣口袋，用掌心按了按，像按住一件頂要緊的寶貝，讓它貼著心口那點難得的溫熱。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狂風正颳得緊。操場邊上，一隊戰士頂著風沙在站崗——大衣裹得嚴實，步槍斜挎在胸前，人就那麼釘在原地，像一排不起眼的木樁，風沙灌進領口、打在臉上，眼皮都不抬一下。再遠些，訓練場上還有人抱著槍在低姿匍匐，揚起的土被風一吹就散了，身影一會兒顯一會兒沒，只剩個黃澄澄的輪廓在沙裡挪。
顧城盯著那排人看了很久，慢慢起身，脖子上的布巾，一圈一圈把口鼻圍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扣緊軍大衣的扣子，戴上棉帽，把帽耳放下來繫好，又拎起桌上的那份邊防圖，捲了，塞進挎包。
推開門，一股風沙劈頭蓋臉撲進來，嗆得他眯起眼。
他一步跨進那片昏黃的天地裡，風把他的大衣下襬吹得獵獵首響。
還有三十幾個邊防點，五百多公里的邊防線，他得一處一處地用腳走，用眼睛看一遍。
天還沒亮透，顧家院裡就忙開了。
顧母天不亮起的身，小張和小王兩個勤務兵早早把行李搬到了門外的車上，兩床鋪蓋卷、一隻從老爺子屋裡抬出來的箱子，還有沈依依那隻鼓鼓囊囊的網兜，裡頭裝著搪瓷缸、水果、一袋瓜子，糖果，糕點。
一路顛到火車站，天才有了點亮色。
站臺上人擠人，肩挑的、背扛的、扛著大鋪蓋走的。
遠處那臺綠皮火車正“吭哧吭哧”地喘著白汽，汽笛一拉，長長的白霧就貼著車頂橫過去一層，站臺上的廣播喇叭“滋啦”了半天，才報出車次。
顧老爺子拄著根棗木柺杖走在最前頭，腳步一點不慢。沈依依抱著團團跟在後面，裹得嚴嚴實實的娃娃只露出一雙黑眼睛，好奇地往人堆裡瞄。
一整間隔鋪，上下輔位，正好把一家人湊齊了。
白布鋪蓋卷得齊整，枕頭套上還印著路局的紅字。車一開動，晃動就上來了，“咣噹、咣噹”，一節一節地敲著鐵軌。
小團團躺在鋪上，裹在小花被裡，一雙胖胳膊露在外頭——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就攢著一股勁，攥著拳頭，脖子一梗一梗地往前拱，小臉憋得通紅。
“快看！快看！”顧老爺子把柺杖往邊上一靠，身子湊過去，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我重孫要翻身了！有勁！這是當兵的料！”
小團團到底沒翻過去，拱了兩下，洩了氣，“哇”地哭出聲。哭聲倒是中氣足，震得整個隔鋪都聽得見。
“好！好！哭得有氣勢！”老爺子拍著大腿，越發滿意，“哭得響！將來到了部隊，號令一喊，嗓門就得這個樣！”
沈依依斜倚在下鋪，手裡磕著瓜子，把殼一顆一顆吐在小布袋裡，聞言抬眼：“爺爺，萬一是文臣呢？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生氣只知道寫文章罵人的那種。”
“那就從小練！”老爺子一揮手，斬釘截鐵，“文也能練武，武也能練文。人吶，都是練出來的。”
沈依依低頭看了看還在吃手的小娃娃——那娃娃舉著拳頭，啃得吧唧吧唧，口水順著手背往下淌。
她也跟著“嘖嘖嘖”了兩聲。 “兒啊，”她捏了捏團團的臉蛋，一臉鄭重，“娘也幫不了你了。看這架勢，你將來要麼是文武雙全，要麼就是——武、武、武、武了。”
她每說一個“武”，就用瓜子殼點一下娃娃的鼻尖，逗得孩子咧嘴笑。
一鋪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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