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這才抬眼,正正經經地看了她一回。
粗布褂子洗得發白,領口卻漿得挺括,一張臉白皙乾淨,在這灰撲撲的巷子裡格外扎眼,一雙眼睛眨巴眨巴,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著轉,眼看著就要滾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沈依依沒讓她把話說完,便開了口:“這跟我無關。我需要回家休息了。李知青,晚上沒事不要出來瞎逛,再碰上不好的事,未必有人會正好碰見救你。”
說完,她繞開李翠菊就往裡走。
李翠菊卻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幫幫我,都是女人……”
沈依依甩開她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清清楚楚:“你最好離我,離我家人遠一點。不然,我不介意把你踩進泥裡,再也爬不起來。”
這話她說得很大聲,眼風越過李翠菊,掃過斜對面那扇半掩的小南屋窗戶——那話,也不僅僅是說給李翠菊一個人聽的。
小南屋裡,兩個人聽得真切,等外面的腳步聲遠了,才湊在一處。
“我怎麼覺得,她是說給我們聽的。”
“她懷疑、防備,都很正常。”拿火柴的手頓了頓,才把火柴點著,“我們只要等待機會。放心,咱們的身份都是真的,過往也沒問題,她什麼也查不到,只要沒證據就拿我們沒辦法。過幾天我們就藉口沒錢搬回知青院去住,先降低她家人的防備心。”
火柴“嗤”地劃亮,映出兩張不動聲色的臉,隨即又暗了下去。
李翠菊恨恨地咬了咬牙。
那點笑意還僵在臉上,嘴角卻己經控制不住地往下墜。
她眼睜睜看著沈依依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連一個回頭的眼神都沒施捨給她,那股精心堆積起來的委屈和柔弱,就像戲臺上沒人看的唱腔,白白晾在晚風裡。
院牆根下,小王正彎著腰收拾車。
他把後座挪歪的帆布包扶正,他一邊擦車一邊哼著半句不成調的小曲兒。
李翠菊把心一橫,攥著手裡的帕子走了過去。
貼身的帕子,一方細白布,邊角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這會兒她抽出來,在指間繞著,湊到小王跟前,微微彎下腰,把那點子新洗的皂角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氣,一股腦地送了過去。
“小同志,忙一天了,臉都花了。”她聲音放得又軟又慢,抬手就要往小王臉上擦,“來,我給……”
小王正貓著腰夠水桶,忽然鼻尖前頭懟上來一方手帕,還有一股子幽幽的香。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正撞見李翠菊那張笑得彎彎的臉——一雙眼睛眨啊眨的,眼角眉梢都是水,跟戲本子裡勾人的狐狸精一個樣。
“媽呀!”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噌”地首起腰,桶一撂,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後腦勺磕上車門。也顧不上撿水桶,一把拽開車門又“砰”地甩上,兩條長腿倒騰得飛快,幾步躥上臺階,開門鑽進去,“哐”的一聲,把自己結結實實地關在了屋裡。
門板還在嗡嗡地顫。
小王背靠著門,胸口上下起伏,一隻手還按在胸口上。
他這輩子就沒讓女的近過身,除了他娘和他姐,再沒第三個人拿手帕往他臉上懟過。太嚇人了,笑得跟個狐狸精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