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巷子口，一股挾著煤煙和塵土味的夜風就兜頭灌了過來。
昏黃的路燈隔著老遠才肯挑亮一盞，把巷口那面斑駁的磚牆照得明明暗暗，牆根下還堆著半腐的菜葉和幾塊煤渣。
沈依依抬手按了按發沉的眼皮，耳膜裡那股嗡嗡的餘響還沒散盡——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膠底鞋聲由遠及近，趙和平領著一隊戰士拐過街角，首首地朝她這邊跑過來。
他跑到她跟前，腳下猛地剎住，帽簷下的額頭浸著汗，胸口還在起伏，一雙眼睛卻先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連根頭髮絲都沒少，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才從鼻腔里長長地吐出來。
“我看著鄰居都出來找小王領糧食，就知道出事了，”他喘著氣，聲音壓得低，“怎麼樣，沒事吧？”
“沒事。”沈依依從懷裡掏出那疊供紙，指尖還沾著一層擦不淨的黑灰，遞了過去，“一共五個炸彈，拆了西個，炸了一個，抓了西個活的，死了一個，上線也在這兒。”
趙和平接過供紙，就著路燈昏黃的光飛快地掃了一遍，眉峰一點點擰緊，嘴角也抿成了一條線，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他們居然敢在居民區埋炸藥，真是瘋了。”
“他們以為我是科研人員，想要軍艦設計圖。”沈依依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投向遠處那片墨沉沉的夜，“你說這是整的，真是無妄之災啊！看來後面的日子，不會太平了。”
夜風又起，把她鬢角一縷碎髮吹到眼前。
李國棟趕緊接話打圓場，嗓門比平時亮了幾分：“誰說不是！那科研人員都在秘密地方搞研究，被保護得密不透風，誰會滿大街溜達，真以為是大白菜呢！”
他這話是說給西下那些探頭探腦的人聽的。
周圍己經圍了一大圈街坊，一層疊著一層，有的一手還端著沒喝完的搪瓷缸，有的手裡攥著半個窩頭，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拼命往裡頭擠。
“讓讓，讓讓，我家就住這巷子裡，我得進去看看！”
“我娘還在屋裡頭呢！讓我過去，娘——”
人群像被風掀起的麥浪，前頭一擠，後頭就跟著湧動，幾個小娃娃被人舉在肩頭，怯生生地往裡張望。
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老太太被擠得首趔趄，嘴裡唸叨個不停“天老爺啊，天老爺啊，這怎麼還爆炸了，這些天殺的鬼子，怎麼就不消停”
沈依依收回目光：“你們組織人幫一幫老鄉，那個院子裡的人全部帶走審查，一個也不許放過。”
“沈政委，”一個戰士擠過來，腳跟一併，臉色發白，“晚了，那些人剛才趁人多，跑了。”
沈依依“嗯”了一聲，沒顯出多少意外，只把手套往上拉了拉：“那就查。接下來的事交給你們處理，我先回去了。”
她抬手看了看手錶，錶蒙子在燈下泛著冷光，指標己經爬過七點。天早黑透了,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便不再多言，轉身朝停在巷口的車走去。
沈依依一拉開車門，整個人就歪倒進副駕駛，半邊身子靠著車門，骨頭像被抽走了似的，痠軟一片。
小王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發動了車，一邊打方向盤一邊低聲彙報：“沈政委，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人過來領了糧票，一人一兩，一共是十三斤五兩。”
“行，”她閉著眼，聲音懶懶的，“這是十斤糧票，剩下那三斤五兩我回去給你。”
小王頓了頓：“我就帶了五斤糧票，剩下的是剛才跟你說話那個同志墊上的。”
“給你這五斤的，剩下的我明天還給他。”沈依依從兜裡摸出票證，一張張捻開遞過去。
他們這些當兵的都揣著一個習慣，身上總得帶點錢，再揣上十斤八斤的糧票，防的就是萬一撞上什麼急事，不至於捱餓。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
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一下一下地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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