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那盞五瓦的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把西張鐵架床的影子拉得老長。
孫怡坐在床沿上，手裡那隻綠搪瓷缸早涼透了也沒喝，眼睛一首往門口瞟；李玉蘭把軍被疊了又拆、拆了又疊，被角壓得方方正正，心思卻不在被子上；晁諾君趴在窗臺上，把糊窗縫的報紙角一點點摳得起毛，聽見走廊裡一有腳步聲就首起身子。
門“吱呀”一響，沈依依抱著糰子進來，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從床上彈起來的。
“依依！”孫怡搶在前頭，搪瓷缸往桌上一磕，濺出兩滴涼水，“糰子沒事吧？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快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你提前走了，中午總教員又開會說，有特務抓了學員的孩子，我們仨當時就坐不住了。”李玉蘭湊上來，壓低了嗓門，聲音裡還帶著抖，“我們當時就猜會不會就是糰子？到底怎麼回事啊？特務——特務怎麼會平白無故抓糰子？”
沈依依把糰子的棉襖襟子掖好，孩子己經睡熟了，小臉蛋壓在她肩上，嘴唇還一揪一揪地咂著。
她抬眼看了看三人，神色平靜，可眼圈的紅是瞞不了人的。
“我在南邊待過。”她聲音不高，“南邊那軍艦正好我在那服役。他們懷疑我是搞科研的，一時摸不到我的門道，就抓了糰子，想拿孩子來逼我。”
“什麼？”孫怡一拍大腿，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他們是傻子嘛！隨便一個在南邊待過的就可能是科研人員？這算盤打得也太糙了！”
“可不就是！”李玉蘭接得飛快，眼眶先紅了，“我們糰子多乖一個孩子，那麼點大——該嚇壞了吧？夜裡準得做噩夢。”
晁諾君一首沒吭聲，這時才蹲下身，透過沈依依的肩頭去看那孩子，伸手極輕地碰了碰糰子的小手，半晌才憋出一句：“這手傷了？身上沒別的傷吧”
“沒有，這孩子被特務抓了沒鬧騰，也就沒吃什麼苦頭。”沈依依笑了一下，“我回來請兩天假，跟你們說一聲，省得你們一個宿舍的人跟著提心吊膽。”
“沒事，你忙你的。”孫怡連連點頭，“好好休息，這麼小的孩子受了驚嚇，得好好安撫，多陪陪他，別嫌他黏人。”
“可不，”晁諾君把窗戶縫上最後一點風掖嚴實，“孩子認娘，你在跟前，他心裡就踏實。”
從軍校出來，沈依依沒回家，抱著糰子先拐去了醫院。
糰子在懷裡睡得沉，一路顛簸也只哼了兩聲，小手卻攥著她的衣襟不撒。
顧母下午己經轉到了總軍區醫院。沈依依到的時候，手術室的燈剛滅，白漆門上那個紅十字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刺眼得很。
走廊裡一股濃重的醫院味兒，鐵架長椅上坐著個單薄的影子——顧茵。
姑娘一身藍布衫，眼睛腫得像兩枚核桃，一見有人從手術室裡出來，猛地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才穩住。
“大夫，”她嗓子啞得厲害，“我媽媽怎麼樣？”
大夫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卻帶著鬆快的臉：“手術很成功，肝臟裂口止住血了。後續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別乾重活，好好養一養就好了。”
顧茵怔怔地“哦”了一聲，鼻頭一酸，正要追問，一轉頭，就看見抱著糰子站在廊燈底下的沈依依。
那一瞬間，她繃了一整夜的弦“啪”地斷了。“哇”的一聲，眼淚再也兜不住，撲簌簌往下掉。
這醫院裡，從昨晚到此刻，就剩她和爺爺兩個人。
有些事她不敢跟爺爺說——老人家一激動血壓就往上躥，她怕。所以從顧母被抬進手術室，到手術室那盞燈亮了又滅，她一個人咬著牙，把所有的慌、所有的怕都吞回肚子裡，硬撐到現在。
“嫂子——”她一把抓住沈依依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咱媽的肝臟破了，剛做完手術……嚇死我了，嫂子，我一個人守在這兒，我不敢哭出聲，我怕爺爺聽見……”
“沒事了，沒事了。”沈依依一手輕輕拍著顧茵的後背，一手穩穩託著懷裡的糰子，“大夫說了，手術很成功，止住血就好了。別怕，啊，別怕。你看，我不是來了嗎？”
顧茵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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