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坐在床邊那張硬板凳上，背佝著，一隻手支著膝蓋，指節粗糙，青筋一根根凸著。
聽見門響，他慢慢首起腰，扭頭看了兒子一眼：“來了。”
“爸。”顧中臨把軍帽往床頭櫃上一放，目光先在母親臉上停了停，才轉向沈依依，“怎麼樣？”
沈依依正坐在另一側，胳膊上還掛著熟睡的糰子：“肝臟破損，做了修補手術，手術很成功，大夫說休養幾個月就好。就是……媽這一遭是遭了罪。”
顧中臨點點頭，沒多問。
他在這個家裡是長子，也是部隊上的首長，天大的事到他這兒都得先嚥下去，再一件一件辦。
“爸，爺爺。”沈依依把糰子的衣服襟子攏了攏，開口道，“咱搬回家屬院住吧。在村裡，總歸是不安全。”
老爺子沒吭聲，只拿手摩挲著膝蓋。
顧中臨卻先應了：“行。我明天就安排搬。這裡我先看著，你們忙你們的去。”
老爺子忽然首起身，“搬家的事我來，我明天就去。”
“爸，您也忙活一整天了，回去歇著吧。”顧中臨看著父親那張憔悴的臉，那眼窩陷下去，兩鬢霜白更顯了些，喉嚨裡滾了滾，才把話說得緩，“讓張嫂和小張在這兒守著，您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
“對呀對呀，爺爺！”顧茵從椅子上蹦起來，眼睛雖然還腫著，精氣神倒先回來了，“這兒還有我呢，我請了三天假，我陪媽！”
老爺子環顧了一圈這幾個孩子，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腿腳有些發麻，晃了一下才站穩。“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不在這兒給你們添亂。”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沈依依懷裡那個小小的鼓包上，眼角的皺紋舒展開，“糰子我抱走吧，回去跟我睡。”
老爺子伸出那雙大手，掌心朝上，等著接孩子。
誰知道他的手剛湊過去，糰子竟“嗚”地一聲醒了，小身子一激靈，兩隻小手死死攥住沈依依的衣服，小臉埋進她頸窩，哭得又急又啞。
“哎喲，哎喲——”老爺子嚇了一跳，手懸在半空。 沈依依趕緊拍著孩子的背，一下一下，輕聲哄：“糰子不怕，是太爺爺。”
老爺子一看重孫子這副模樣，心疼得臉上的皮都皺成了一團，忙捏著嗓子，把聲音放得又軟又細：“好好好，糰子不哭啦，老爺爺不抱團團，團團跟媽媽——跟媽媽，啊。”
小糰子抽抽搭搭，只把小臉埋著不肯露。
沈依依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忽然覺得小傢伙像是輕輕打了個寒戰.
她輕輕撥開糰子的小手看了看——小指上那道口子，己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邊上還泛著點紅。
她的手指停在那裡，半晌沒動，然後她抬起頭，什麼也沒說，只把糰子的小手重新攏回自己懷裡，摸了摸他毛茸茸的發頂。
糰子抽噎了兩下，漸漸鬆了手指，重新睡了過去，呼吸一深一淺，又去見周公了。
同一棟樓，另一層， 一間普通病房裡，燈只開了床頭那盞。
小王斜躺在床上，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胸口纏著紗布，臉上還貼著藥布，模樣看著是傷了，人連哼都沒哼一聲。
李翠菊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捏著塊小帕子，一下一下地抹眼睛，越抹越傷心。
“王同志，你可嚇死我了。”她抽著鼻子，聲音又黏又長，“你要是沒了，我可怎麼辦呀……”
小王躺著，眼皮都沒抬，只覺著耳朵根子能冒火，渾身像爬了螞蟻。那哭腔一聲聲鑽進耳朵眼，他牙都快咬碎了，腮幫子繃得發硬，偏還得從嘴角擠出一絲感動的模樣：“嗯……讓你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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