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媳婦沒好氣地跟我說，跟著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沒出息的玩意兒，這條街雞飛狗跳的，哪個像樣的人家不搬走？沒出息的慫貨。
我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早上就灰濛濛的天，起了大霧，小街雖短，可是竟然看不到頭。只能隱約看見我家對過，那棟破敗不堪的老房子。很難想象這樣的房子還住著人，木門上的紅漆早已脫落，兩扇對著街的窗子都被封死，被兩條木板釘成兩個大叉，跟電視裡恐怖片中鬧鬼的房子一樣，那兩個大叉的窗子外加中間的門就像是兩隻眼睛和一張嘴，我看著它，它看著我。
我咳嗽了一聲，慢慢地說，哪有雞飛狗跳，你說的不就是住街對過的人麼？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就過你的日子得了。咱們有地方住就不錯了。
這功夫一輛車開過，轟隆隆地，房子都跟著震動，揚起一陣塵土，這下連對面街道的房子都看不清了。我媳婦說，呦，你倒是沈得住氣，沈得住氣的要麼是山中的老虎，要麼就是那水底的王八，你說，你是哪樣？
我雙手舉起，搖晃著腦袋，說，我是王八，我是王八還不行嗎？我媳婦撲哧一聲笑了。我媳婦懷孕，脾氣暴躁，我事事順著她，只要她高興，我做什麼都行。
女人生孩子，我聽說啥激素分泌的多，科學啥的我也不懂，今天一個樣，明天一個樣，但有一條，就是得讓她高興，她高興，生的孩子聰明，反正就順著她就對了。
我媳婦叉著腰，挪到我跟前，揪著我的耳朵說，都快當爹了，還老沒正形，我媽說，孩子出生一睜眼先看見誰，就像誰，他要是看見你這德行，長大了可怎麼找媳婦？要不你給我找個帥氣的？我說，滾蛋，孩子長得不像我，那我不真成王八了。我這德行咋了？我這德行不還是找到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嗎？
我跟我媳婦說笑著，街對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就像那張怪臉的嘴張開一樣，我媳婦盯著馬路對面出來的人，嘆了口氣，其實細看這老狗長得也不難看。
我家對面住的人姓苟，叫苟富貴，我聽說他年紀跟我差不多，可是看起來要老很多，頭髮都快沒了，自打我見到他，就總是那一件夾藍色夾克衫，一條黑褲子，一雙旅遊鞋，走路愛躬著腰。見到人總是目光閃躲，灰溜溜地像條狗，背後我們都叫他老狗，反正老狗老苟聽著都一樣。我跟我媳婦說，咋？你想讓我兒子長得像老狗？
我媳婦嘖嘖兩聲說，他混成這樣，也是活該，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挺好的小夥，要是我早幾年見了他，我也許就跟了他呢。我看了看老狗的身影，現在的他的確沒有競爭力，不過幾年前，我想象不出他的樣子，但就憑那張臉，我還真不一定比得過。見我沉默，我媳婦像是安慰我，一邊拿著撣子撣灰，一邊自言自語說，長得好有啥用？誰能想到這樣的好小夥，卻是一副爛到腸子的壞心眼，要不是老黃家媳婦告發他，他說不定禍害多少人呢？
那倒是，我點頭附和，接著說，畢竟是學校，一幫花骨朵一樣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要是被這樣的老師教，那我可不放心。我媳婦摸著肚子說，所以說啊，他是活該，小黃他媳婦也是真讓人佩服，這叫啥？是不是為民除害？我說沒錯。
我媳婦又說，可是你家對面住著這麼個玩意兒，你不憋屈？誰見了他家門都是繞著走，咱家都受牽連，我朋友都不願意來咱們家。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咱能不能搬走？哎，你知不知道一個事兒，那個誰說過……就是，我這記性，反正就是一個當孃的搬過三次家。我媳婦拍拍腦袋說，自己小學學過，就是因為懷孕腦子才記性差了。我說好像是孟母三遷。我媳婦說對對對，就是老孟家的娘們，愛搬家。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搬家，可是這鎮子上我誰都不認識，也不想認識，房子是我哥們鐵柱介紹讓我住的，有的住已經不錯了，我只能好言相勸，好在我媳婦也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她不過是過過嘴癮，我不跟她吵，她就滿意了。
我媳婦還是意猶未盡，繼續說，那天我碰到小黃媳婦了，巧了她也懷孕了，搞不好還是同一天生呢，你看人家有錢，去醫院，待遇都不一樣，她比我後來，卻先看上的。我看了看我媳婦，說，他們家那也是小黃媳婦爭氣，他家的錢都是他媳婦賺得，你咋不學學她？我媳婦跟我瞪眼睛，我趕忙改口，不對，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後都得有個成功的男人。你還沒成功主要怪我。
我媳婦要用雞毛撣子抽我，聽我說完，才放下半空中的手。
我出門騎上腳踏車，往鎮東頭趕，我給人打零工，搬磚和泥挖坑填土，啥都幹，我媳婦罵我，我認，這年頭沒本事賺錢，說啥都沒用。
我路過十字街，再往東走兩條街，就見到路邊的小飯館，這功夫已經人滿為患，生意火爆，附近就是個小學，這地方得天獨厚，學生吃早餐都來，這店鋪就是小黃媳婦開的。要說這鎮上能賺錢的，怕就是這個小飯店了。羨慕歸羨慕，但我不是個生意人，知道做生意出本錢，有風險，我媳婦怪我，但我也沒怨言，這點不得不佩服小黃媳婦。一個女人出來做生意，什麼都擺得平，不簡單。
我對這種生意一竅不通，但有一點我知道，擔多大風險，賺多少錢。我幹完一天的活，從原路返回，天剛擦黑，這功夫晚上飯點剛過，學生早已放學，我看到小飯店門口蹲著一個人，低頭抽菸，香菸頭忽明忽暗老遠就能見到，我見是小飯店的掌廚，姓孫，叫孫浩，我們背地裡都叫他耗子。
這小子是個外鄉人，聽說是從上海大城市來的，至於為啥來我們這小地方，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心思一動，從腳踏車上跳了下來，跟他打招呼，孫哥，忙完了？孫浩三十多歲，微胖，抬頭看看我，眼眉挑了挑，算是打招呼了。
我有心求他，把腳踏車支好，孫哥，你在這小飯店可算是這個，我伸出大拇指，孫浩雖然低著頭，但我見他笑了笑，我說，雖然我不開飯店，但道理我懂，這個飯店靠啥，就靠大廚，大廚行，飯店生意就好，你算是我們小地方的引進人才了。
孫浩抬頭看看我，吐了口菸圈，咳嗽了一聲，一口痰吐的老遠，累，就是他媽的真累，從早忙到晚。你說的沒錯啦，可是他媽的操心，幫廚的不給力，你就得盯著。參他娘。
我知道他有時候會來兩句上海高階罵人話，我聽不大懂，不過哪裡的方言罵人，都跟娘過不去，這我是知道的。我安慰他說，其實你也沒必要這麼操心，孫哥看起來就是責任心強的人，他們家飯店開的好，有你……八成的功勞。我想說有你一半的功勞，但覺得馬屁還不夠，所以又加了三成。
孫浩抬頭瞇著眼睛看了看我，你小子倒是精明，啥都看得明白。不瞞你說，這店裡我確實說了算，我發脾氣，沒人敢吱聲，我看誰不順眼，說一聲，老闆娘第二天就讓他走人。我說那是那是。我瞄了瞄店裡，問孫浩，怎麼沒見老闆娘呢？現在人家全交給你了？
孫浩說，她懷孕了你不知道？就偶爾過來看看，要不怎麼說我累呢。我跟他開玩笑說，她懷孕了我哪知道，我媳婦懷孕了我才知道，老闆娘懷孕了，你咋知道？
他瞅了我一眼，哈哈大笑起來，參那娘，我跟著他笑，有時候跟男人開開女人的玩笑能拉近彼此的距離。他見我賴著不走，就問，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說，孫哥，你這兒有沒有啥打折的東西，我媳婦懷孕了，我也沒錢，我給她弄回去點，讓她老孃們高興高興。孫浩嘟囔著，看你窩囊的，你媳婦怎麼跟了你，我去廚房裡瞅瞅。說完起身往裡走。
我巴巴地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朝屋子裡看了看，只有零星兩個家長帶著孩子，在這裡吃東西，也是催著孩子快點吃。沒過一會兒，孫浩掀開廚房的簾子，衝我擺了擺手，我走了過去，他遞給我一個塑膠袋，我一聞香氣撲鼻，他裝作不經意地說，剩了點醬牛肉，拿去給你媳婦常常，壯力。我說，孫哥，這得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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