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個鎮子不大不小，騎車半小時就能穿過。我幹完一天的活，從學校門口的小飯店路過的時候，想起昨天的醬牛肉，禁不住流口水。我在門口停了腳踏車，四周晃悠兩圈，沒見到孫浩，我看看時間，今天早，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能不能再搞點吃的。忽聽有人叫我，這不是大力麼？你咋有空來我這兒？
我抬頭一看，是飯店的老闆娘，小黃他媳婦，姓鄭，叫鄭琦，這名字聽著洋氣，我也佩服這女人，跟名字一樣，一身正氣。她挺著大肚子，我連忙堆笑，老闆娘，你這氣色看起來好啊。
鄭琦看了看我，顯然她是看不起我這種人的，不過來的都是客，她說，你坐吧，要吃點啥，我讓廚子給你弄。我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就是路過，前兩天聽我媳婦說在醫院碰見你了，也沒來得及說，我尋思你門路廣，哪個醫生好，也給我們推薦推薦，我媳婦說給她產檢的那個大夫一點都不認真。
我臨時編出來一套說辭，我怕她看出來我不是來消費的，而是來蹭食的。鄭琦看了看我，想了想說，你媳婦？我說，咳，你貴人多忘事，我媳婦也懷孕了，我家住鎮西頭，老苟他們家對面，鄭琦聽到老苟兩個字，臉色微微一變，說，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去醫院匆忙，沒來得及跟你媳婦說句話。哪天我去你那兒跟你媳婦嘮嘮，我那個醫生還行。鄭琦個子不矮，一張大臉，說實話長得不好看，但是塗脂抹粉之後也說得過去，懷孕之後臉上有些疲態，化妝也掩蓋不了，我沒見過她老公，聽說她老公不在鎮上工作，在外地，偶爾才回來一次。
她看出來我大概不是客人，就轉身進了櫃檯裡面，我覺得今天是拿不成白食了。當然我明白她搪塞我兩句也是為了讓我快走，她應該不會真來我家找我媳婦嘮嗑，我這種人，她巴不得離我遠遠的，只是面子上還要做足。我灰溜溜地騎著腳踏車回家，覺得挺沮喪。
這功夫正趕上放學，我遠遠地見到倆小孩一前一後朝鎮西頭走，我看背影，像是早上我帶著上學的老劉家姑娘劉美美，我騎得不快，在後面跟著。卻沒見他們回家，卻進了老苟家院子，老苟家的前院破敗不堪，圍牆只有半人高，一躍就能過去。院子裡常年堆著一些破爛。
我挺納悶這倆孩子放學去他家幹啥？我車子停在路邊，反正回家早了我媳婦也會罵我，這鎮上有能耐的人都出去找工作，剩下的多是像我這樣的遊手好閒的人。
我還沒等一會兒，就聽見一聲狗叫，緊接著幾個小孩從老苟家的後院跑了出來，有的翻牆，有的鑽洞，一會兒功夫就作鳥獸散，消失在街道衚衕裡，有點納悶，推著車子走了過去。剛到他家門口，就見劉美美也狼狽的從裡面跑了出來，卻一不留神摔倒在我面前。我連忙扶起她，問，咋了？劉美美沒說話，爬起來穿過馬路回家了。
我站起身，朝老苟家院子裡張望，我只盯著他家屋門和窗子，那張巨臉在陽光下倒沒那麼可怕，只是眼睛上的兩個叉好像也盯著我，我一楞神，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老苟已經從後院出來，站在房西頭看著我。
我有點尷尬，兩個人打了照面，不好意思不說話，我說，老……富貴，我把狗字嚥了回去，他有點駝背，看起來鬍子拉碴，我不敢對視，就往下看，他腳上是雙拖鞋，腳趾甲泛黃清晰可見。
富貴，我清了清嗓子，我是住在對面的，你叫我大力就行了。
老苟瞇縫著眼睛看我，太陽從西面曬過來，我看不清他的臉，黑乎乎的。我說，你看看，我搬過來有一段時間了，也沒跟你打過招呼。這……我咋看一幫孩子從你這出去？
老苟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真像條老狗，哼了哼說，誰他媽知道，又不是我讓他們來的。你還有事兒？
我搖了搖頭，趕緊推車進我家院子，我裝作不經意，回頭看他，發現他就站在他家破敗的圍牆裡面，露出半截身子，直勾勾地望著我。我覺得脊背發涼，趕緊進屋。
我跟我媳婦說起這事兒，我媳婦說，那你最好跟隔壁劉老二吱一聲，我擺擺手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媳婦說，你有沒有點正義感，我聽說那個老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幫孩子跑進他後院，這事兒肯定不對。我說，可能就是孩子們淘氣，再說那都是孩子們自己跑進去的，說不定是給老苟搗亂去了。
我媳婦說，今天白天我聽見好幾聲狗叫，我一聽見狗叫就心驚膽顫，怕不是誰家養了狗，可別影響我肚子裡的孩子。我沒吱聲，我想要是我媳婦知道是對面的狗，那肯定更要跟老苟沒完。我剛才在街上的時候，聽到那聲狗叫就是從他家裡傳出來的。
見我沒吭聲，我媳婦又說，大力，你這活有今天沒明天的，能不能找個長遠點的，我怕孩子出生以後奶粉錢都沒有。我說，吃什麼奶粉，不是有你麼？我媳婦暴怒，你當老孃是奶牛？現在誰個孩子不喝奶粉？我說行行行，你別急，你這脾氣以前沒這麼暴躁，現在跟炮仗似的。
我說是說，但我還是琢磨我媳婦說的話，給鎮東頭鎮長兒媳婦家幫忙蓋房子，也快忙完了，這鎮裡一個蘿蔔一個坑，哪有我的份，我這兩把刷子，公家的單位咱進不了，可是私人的買賣也沒幾個能掙錢的，突然我想到了小飯店，大概那是鎮裡唯一能賺錢的地方，要不我給孫浩當個下手，我琢磨著，可是我是個粗人，廚房裡的活怕是弄不來，可是看我媳婦那樣，我不是缺錢，但是我得讓她安心，就算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我也得硬著頭皮上。
我媳婦懷孕睡得早，十點我家就熄燈了，剛躺下沒多久，那狗又叫了兩次，我媳婦被吵醒，這回她坐不住了，死活讓我出去看看。我說鄰里之間吵吵鬧鬧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鬧大了不好。她說你這個慫包，以後我落下病來半夜起來發瘋你可別怪我。我沒辦法披上衣服走到窗邊，這一看不要緊，院外真見一個人影閃過，消失在老苟家後院。
我嚇了一跳，緊接著我聽到外面有叫罵，狗聽見叫罵，吼得更兇了。我披上衣服出門，就見隔壁劉老二操著一根棍子，站在院子當中大罵，操你媽的，讓我逮著弄不死你。
我忙走過去，隔著院牆問，劉老二怎麼了，他吐了口唾沫，說，好像有人扒我們家窗戶。你聽見啥了？我說我聽見狗叫才起來的，我媳婦睡覺淺，聽不得吵鬧，讓我出來看看。劉老二拎著棒子向我靠近，問我，大力，你看到啥沒有？這傢伙動作真快，我一聽窗子邊有動靜，出門，人就不見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嘴就說了，我剛看見個人影，往老苟家跑了。
我說完就有點後悔，這功夫我媳婦也出來了，劉老二提著棒子，連門都沒開，一下子越過院牆，衝著馬路對面去了。隔壁幾家燈都亮了，街上陸續走出來幾個人，圍著問咋回事兒，劉老二嗓門大，喊著，大夥都小心著了，咱們這小地方還出賊了，媽的，大半夜有人扒我窗子，我操他媽！
有人說，扒窗子？你家有啥，沒啥好偷的，是來偷你媳婦的吧？劉老二本來還沒想到這一層，有人煽風點火，他一想不對。他一腳踢開老苟家院門，那本來就是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經他一踹，離了門框，飛了出去。
他拿著棍子狠砸老苟家門，我也跟著周圍幾個鄰居站在老苟家門口看熱鬧。有人拿著手電筒晃著，我才看清，老苟家的門也被釘死了，橫七豎八幾個木條，跟窗子一樣。但是窗子縫邊露出微光，說明裡面有人。
劉老二叫罵了一陣子，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我這才注意到不知道啥時候老苟已經站在旁邊了，顯然他是從後門出來的。
劉老二也看見了，他提起棒子，指著老苟，陰森森地問，你他媽是不是剛才扒我家窗子，老苟見到這麼多人，腰更彎了。他說，沒有，你們這是幹啥，大半夜的到我家來鬧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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