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既白很自然地站在了她和周雪鳴視線中間的地方,擋住,毫不費力的擋住。
江浸月最後一次檢查工具,鹿皮布、竹篾刀、礦物顏料盒、調漆皿、紅外測溫儀、手持電子顯微鏡……
三十七件工具按使用順序排列,彼此間距精確到釐米。
她的手指從工具邊緣一寸寸撫過,指腹感受著金屬的涼意、木質的溫潤、織物的柔軟。
這是她十年養成的一點點儀式感,就像林既白說的,“讓身體記住觸感,讓神經建立地圖,讓你……”
讓你記住我的味道。
林既白總是一本正經的說些上不了檯面的話,江浸月的臉微微紅了,她背過身去,不想被林既白看出來,更不想被周雪鳴看出來。
“光譜儀校準完畢,偏差值0.03%。”
顏聿的聲音從三米外的監測臺傳來,“恆溫箱溫度22.8度,溼度52%,穩定兩小時了。”
李澈盯著螢幕操作熟練,“漆料熟化狀態完美,一切準備就緒”
江浸月點頭,她閉上眼,在腦內開始預演。
第一步:戴上雙層無菌手套,先棉質內層,再丁腈外層。
第二步:用紅外測溫儀掃描雲上聽風瓶表面溫度,確保與操作檯溫差不超過0.5度。
第三步:取0.5克生漆置於調漆皿,加入0.17克金粉,順時針攪拌117圈至拉絲不斷……
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在鏡頭前完成,每一個數據都需要口述清晰。
這不是修覆,這是用血肉之軀表演精密儀器的工作。她有信心做到,因為她必須讓所有人都看見,不是她的錯。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喜歡提前預演一遍嘛。”
江浸月睜眼的動作慢了半拍,她的睫毛忍不住顫動,聽聲音,周雪鳴就站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
她是真不想睜開眼睛看見他,但今天所有人都在,她必須職業。
周雪鳴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襯得他膚色冷白。五年沒見,他瘦了些,眼角多了細紋,但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依然深沈。
他穿著低飽和色的淺綠色襯衫,袖子上……戴著那枚十五年前,和江浸月一起買的Ernegildo Zegna一百週年的限量紀念袖釦。
那是江浸月第一次出國,周雪鳴帶她去了義大利,她全程侷促的跟在他身後生怕走丟。
即使空氣聞起來是覆雜的檸檬清香,也只會令她恐懼,如今唯一有點印象的只有中央廣場的牛肚包還挺好吃的。
啊,江浸月的腦海中響起了那首《許願池的希臘少女》。
當年她因為這首歌,央求著周雪鳴帶她去羅馬看許願池,她還記得兩人扔完硬幣許願,江浸月需要想要和周雪鳴一輩子在一起。
等她許完願睜開眼睛,看見周雪鳴仍然閉著眼,無比虔誠的默唸著願望,足足許了兩分鐘。那時候的江浸月以為,他和自己一樣,都在為共同的未來而努力。
她一直很想知道,周雪鳴當時許了什麼願望,可他總是轉移話題始終不說,後來也就算了,反正不管許什麼,大抵都是沒有實現的。
“周顧問。”江浸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是錄音回放,“歡迎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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