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撩東宮》第六回 “郎君莫要自作多情!”(1)

作者:刺蝟崔·8小時前

第六回 “郎君莫要自作多情!”

風起得愈發大了,一陣緊似一陣,吹得過路的駝鈴叮噹亂響。

季冬時節天黑得早,酉時的木柝(tuò)且剛擊過,邊郡的人家便陸陸續續點上了燭火。絹布店、鞍韉鋪子、珠寶飾鈿鋪、樂器行,更是生怕人瞧不見似的,高高掛起了無骨花燈,照著自家招幌。遠遠望去,星星點點,如散落在雪中的金銀一般。

交織紛飛的煙氣與肉香來自寬巷口新熬出鍋的水盆羊肉,以小茴香熬頭湯,紮實渾厚,羊肉則現切現調,出鍋後撒上沙蔥,襯著粗陶大碗,賣相一等一的好。拐角則有攤販賣各類半茶不茶的飲料,配京師傳來的茶果子,以麻薯為裡,厚厚裹一層黃豆粉,也可穿起竹籤邊走邊吃。直走到酒肆胡姬的琴聲在耳中消融彌散,非常妥帖。

朱且燏端坐於酒肆內,垂目捧著手爐,也跟著閣樓胡姬的琴聲哼了幾句:“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吟罷,唇角輕輕向上一牽,甚覺應景,這才吩咐夥計取來筆墨與一卷素白絲帛。

那夥計輕巧地將案几收拾乾淨,朱且燏順手將絲帛在案上緩緩鋪展開來,提筆蘸墨,舉止端凝,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書卷氣。

程杏芳原本在聽他吟唱,此刻瞧他竟這般煞有介事,倒有些發虛,小聲嘟囔:“就這麼些絲帛,能記下什麼?”

朱且燏淡笑:“你要講的體悟與門道,不會比某當年受業時聽得更多,只管說便是。”

程杏芳聞言,眼珠子一轉,索性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她講臺下的苦功,講盤鼓舞與響履歌的結合,講著講著,便聊到了自家阿母沈琪官。

“妾的阿母當年也是響噹噹的名優,憑一曲歌舞名動一時。可她那時年輕識淺,教高門子弟幾句花言巧語便迷了心。”程杏芳長嘆一口氣,“如今看來,不過是些微末小惠,她偏昏了頭,連個正經名分也未討得,便甘心給人當了外婦,還懷胎落下了妾。”

朱且燏手中的筆微微一頓,抬眼看她。

“後來,那高門郎君厭了她。阿母又因生妾而折損了體態,容顏大不如前,臺上也新人輩出,她便再難登臺了。”程杏芳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晦暗,語氣卻裝得輕快,“直至遇上我阿父程小云,阿母才有了安身立命的靠山。也正因吃過這等苦頭,阿父與阿母才給妾立了規矩,在未曾出頭前,斷不可與人私相授受、談論終身,更不可踩入高門權貴的圈套。”

酒肆內簾幕厚重,將塞外凜冽的風雪盡數隔絕在外。地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四壁泛著融融暖光。

可也正因燒得太旺了,逼得四周泛起幾分悶熱。朱且燏擱下筆,起身向門外的胡姬吩咐燙一壺熱酒,順道走到廊簷下透氣。

木窗虛掩著,風雪順著縫隙斜灑進來。程杏芳伏在案前,隔著雕花窗欞偷眼瞧去。雪夜沈沈,天色如墨,屋內搖曳的火光透將出去,將那道佇立在廊下風雪中的孤高身影,勾勒得愈發頎長。

鬼使神差地,朱且燏似有所察,微微側過頭來。二人隔著雕花木窗與風雪,視線撞在了一處。

他眉宇間有川字淺紋,不知是為何事憂思過甚。為著掩飾,他刻意擺出一副神遊物外的波瀾不驚,叫人看上一眼,便飄飄乎如馮虛御風,遠離了這喧囂酒肆,身處竹野山林,碧空如洗,清風拂面,雲捲雲舒。

竟是個女娘也萬不及一的。

程杏芳兀自痴了半日,心道一個男郎生成這副模樣,不劫個色委實太可惜了。張了張口,忽然心裡“咚”地一聲,像是有一根琴絃驟然繃緊,才驚覺自己竟起了這荒唐念頭,趕忙按下了去,長長吞了口北風。

兩人誰也沒有先一步挪開目光,靜靜對望了片刻,最後是朱且燏牽起唇角:“想說什麼,說便是了。”

程杏芳當即垂下眉眼:“妾沒有。”

他便不再追問,推門折返,見她睫毛又長又密,往下一垂,竟似睡著了般,微微笑道:“如此說來,你尚未許人,便已隨著班子奔波於各郡縣遊走賣藝了?”話頭又離奇地扯了回來。

程杏芳點點頭。

“可識得文字,通讀過什麼書卷?”

程杏芳誠實道:“只跟著阿父認了些《急就篇》和《孝經》上的字,再有就是戲班裡抄記的曲本了。”

“閒時還是要多看些書卷。”

“哦。”程杏芳垂著目光,很淺地舔了舔嘴唇,“像郎君這般通曉文墨的端方君子,可曾娶婦?新婦又是何等女娘?莫不是……愛看書卷經冊的?”

朱且燏平覆了心神,語氣淡然:“某未曾娶婦,亦不知自己歡喜何等樣的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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