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納你入府”
夏至前後,槐裡連著下了三日暴雨。
天穹低垂如潑墨,悶雷自終南山北麓轟隆隆滾過,震得後院簷廊下的銅鈴亂顫。直到申正時分,天際那道陰沈的雲層才被撕開一線薄光,雨勢漸收,只餘簷瓦間滴滴答答的水珠落進石窪裡。
郡府察舉孝廉的文試方歇,戲棚長廊外便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
馮如庸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圓領袍,手裡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靴履邊沿沾滿了溼泥。他站在積水的青石臺階下,目光越過迴廊裡往來搬運箱籠的雜役,靜靜望著正彎腰收拾響履的程杏芳。
“馮郎君?”程杏芳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抬眸見是他,有些訝異地迎上前兩步,立在廊下,“郡府的文試考完了?怎的冒雨過來了?”
馮如庸收起油紙傘,目光溫潤地落在小女娘明豔的面龐上:“方才放了榜,郡守大人親自閱了某的經義策論,已將某的名字列在今歲入京補缺的孝廉名冊之首。”
“果真?”程杏芳眸光驟然一亮,由衷地抿唇笑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往日見郎君夜夜挑燈苦讀、寒暑不輟,總算是得償所願,金石為開。待來日入京面聖、授了官職,郎君便要位列士大夫之席了。”
說罷,她退後兩步,整肅衣袂,盈盈一拜:“妾恭賀馮郎君青雲得路。”
她笑得燦爛,眉眼彎彎如初月。
馮如庸看著她明媚純粹的笑靨,心口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緊張與酸澀。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踩在石階的積水裡,濺起細微的泥星。
“杏芳,”他頭一次直呼她的閨名,嗓音發顫,帶著幾分少年人孤注一擲的決絕,“某今日來,不單是為道喜。”
程杏芳微微一怔,收斂了笑意。
迴廊外的夏風挾著泥土的溼冷之氣拂過,吹起兩人衣角。
馮如庸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了傘柄,指節泛白:“某……某少時在戲棚初見你翻折起舞,心底便一直記掛著你。這些年替你抄書、教你識字,並非只為全同鄉之誼。某深知百戲班四處輾轉辛苦,你在臺上受盡風霜……待某此番入京授官、在京畿謀得一官半職,你……可願等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急促而滾燙:“待某攢夠資財,定去求沈伯母與程班主,納你入府。餘生……必定好生待你,絕不讓你在這戲棚中受半分委屈!”
一字一句,如夏雷般在程杏芳耳畔炸響。
程杏芳怔怔地立在原地,心跳有一瞬的漏拍。
這是她少時在寒夜練功、雙足凍得生瘡時,曾在心底悄悄期盼過的庇護。眼前的青衫書生斯文知禮,有才學,有前途,待她亦是數年如一日的溫存細緻。
可不知為何,當這句承諾真切地落在耳中時,她腦海深處浮現的,卻不是眼前人清俊的面龐,而是塞外雪夜裡那一襲玄色大氅,槐花林下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以及那句清冷而擲地有聲的話語——
「讀經入仕是求索,登臺起舞亦是求索。只要本心不移,終會抵達心之所向。」
“馮郎君……”程杏芳咬緊了下唇,心口亂作一團,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帶,“你……你仕途要緊。此事來得太突然,容妾……容妾思量幾日,可好?”
馮如庸心裡發沈,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已然來不及了麼?
但他仍溫和地笑了笑,退後半步長揖一禮:“是某唐突了。名冊下月方送抵尚書檯,某在槐裡尚有些時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黃昏時分,後院灶房升起裊裊炊煙。
沈琪官正坐在矮凳上切著新採的脆瓜。她將瓜肉一片片碼進白陶碟裡,準備淋上湃過井水的清蜜。
程杏芳挑簾走進來,神思不屬地蹲在阿母身側,拿起一片薄瓜咬了一小口,半晌沒有作聲。
“有心事?”沈琪官眼皮都沒抬,手裡竹刀落得極穩,“方才在前廊,馮家那小郎君尋你說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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