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云嚇得魂飛魄散,一把丟開燈籠,將地上人事不省的女兒抱起。沈琪官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及的皮膚滾燙如炭火,激得她心尖猛地一顫。
“起了這般兇險的大熱,怎的還去登高弄險?!”沈琪官的嗓音直打顫,眼淚倏然滾落下來,“快!快抱回榻上!去請城中最好的醫工來!”
程小云不敢耽擱,抱著渾身癱軟的程杏芳快步衝進內室,將她輕放在軟榻上。
沈琪官翻箱倒櫃地尋找退熱的葛根散與乾淨巾帕,彎腰去床底下拖取備用的羊毛氈時,腳尖卻猛地踢到了幾個硬物。
“骨碌碌——”
五六個空蕩蕩的黑陶酒罈自床底滾落出來,在青磚地上撞得清脆作響,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濁酒陳味。
沈琪官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凍結如冰。
她看著那一地空壇,又看向榻上面色潮紅、渾身滾燙卻依然咬著牙關的女兒,整個人如遭雷擊、心痛如絞,癱軟在榻邊。
“痴兒……我苦命的兒啊……”沈琪官將程杏芳滾燙的身子緊緊攬入懷中,一下子悲從中來,嚎啕大哭,“外頭那些狂犬亂吠的汙言穢語,哪裡值當你這般糟踐身子?受了委屈怎不同阿母講,偏要揹著人飲下這許多穿腸的苦酒,這是要剜阿母的心吶……”
後半夜,醫工趕來施了針,又強行灌下了一碗濃稠的退熱湯藥。
程小云被沈琪官打發去外頭熬藥守門,屋裡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油燈,靜靜照著榻上昏睡的小女娘。
直到寅時三刻,藥力漸起,程杏芳身上的高熱才退,可神智依舊陷在一片昏沈的夢魘之中。
沈琪官坐在榻邊,用溫水浸溼了帕子,一遍又一遍輕柔地擦拭著女兒滾燙的脖頸與額角。
忽然,榻上的人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低咽。
沈琪官動作一頓,連忙俯下身去,將耳朵貼在女兒唇邊。
程杏芳雙眼緊閉,秀眉緊緊擰成一團,乾裂起皮的唇瓣翕動著,吐出幾句斷斷續續的夢囈:
“……阿母……”
沈琪官心疼地撫著她的髮絲:“阿母在,杏芳,阿母在呢。”
“阿母……那西域香球……”程杏芳眼角滑下一行清淚,語調含混而絕望,帶著無盡的委屈,“怎的這般結實……女兒拿搗衣槌砸了半晌……它怎的總也不壞呀……”
沈琪官聽得滿頭霧水:“什麼香球?什麼搗衣槌?”
榻上的人卻並未聽見,腦袋不安地在枕上蹭了蹭,滾燙的臉頰貼著被角,聲音愈發低微破碎,宛如自遠方傳來的呢喃:
“……你為何一封尺牘也不寄與我?”
“長樂門外的別館,好生巍峨……”
“我不信你是甚麼采詩官……也不信你年屆三十……”
“你存心誑我……便由得你誑罷……”
沈琪官渾身一震,擦拭的帕子僵在半空。
長樂門?采詩官?
她僵坐在榻前,怔怔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面、陷在夢囈中的女兒,後背浮起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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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劣的苦味指特中文本在。酒苦的酵發或酒老的味苦:醪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