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成溪嘆了口氣,壓低嗓音勸道:“殿下,您貴為儲君,總不能一世披著這樂府採風小吏的皮囊。這身份一日不挑明,便是一日的隱患……除非,殿下打算不日便與那程娘子斷了往來。”
朱且燏繫帶的手驀地一頓。
“斷了往來”四個字如同一柄鈍刀,狠狠剮過他的心口。
他立在昏暗的窗前,唇角扯出一抹極苦澀的自嘲,低聲喃喃:“孤省得。”
待程杏芳沐浴更衣完畢、絞乾頭髮坐在榻上時,阿母沈琪官恰好推門進來探視。沈琪官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溫,確認未曾起燒,又嘮叨了幾句“莫要貪涼”,便端著換下的髒衣掩門離去。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程杏芳坐在榻邊,雙手揪著被角,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方才在雨巷中那個熾熱窒息的擁抱。
正出神間,門外忽然傳來兩聲沈穩的叩門聲,緊接著是朱且燏那低沈有力的聲音:“開門。”
程杏芳嚇得一激靈,慌忙跳下床榻拉開門閂。
朱且燏已換上一身乾爽的玄色長衫,身形挺拔如松,單手撐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方才忘說了,要與你清算舊賬。”
程杏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眼珠亂轉,期期艾艾地強辯:“郎君說的是那些西域苦醪麼?那……那是妾買來犒勞戲班裡排戲的師兄師弟們的……”
“是麼?”
朱且燏冷笑一聲,抬腳跨入房內,反手將房門死死合上。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她的眼底:“師兄弟們飲盡了酒,還要勞煩程娘子深更半夜、親手將一隻只空酒罈藏進自己床底與木匱之中?”
謊言被當面無情戳穿,程杏芳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
朱且燏看著眼前這個強作鎮定、眼底卻早已一片驚惶的小女娘,心頭的怒火與疼惜交織翻湧,終是忍不住厲聲斥道:
“程杏芳!你才及笄幾年?可知曉那些市井私販的劣酒有多傷肺腑?!若不是今日教某當場撞破,你還打算瞞天過海飲到幾時?!你這般作踐自己,是要教這等穿腸爛肚的毒物,斷送了你的來日麼?!”
天家威儀撲面而來,積壓了許久的雷霆之怒驟然降下。他疾言厲色,字字句句如重錘鑿進肺腑,震得天崩地坼。
程杏芳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瞬間紅透。
連月來所受的折辱、市井謗書裡潑來的漫天穢言、暗夜裡如影隨形的夢魘與恐懼,乃至通宵獨自借酒澆愁的悽楚與絕望……所有被她捂住的委屈與苦撐至今的傲骨,在這一瞬,教他連皮帶肉地寸寸剝開,再無半分遮掩的餘地。
“吧嗒。”
一顆滾燙的大淚珠猝然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緊接著,淚水如決堤的渭水般洶湧而出。她再也撐不住那副要強、傲慢的偽裝,嗚咽一聲,整個人哭著撲進了朱且燏寬闊溫熱的胸膛!
朱且燏渾身猝然一震。
小女娘滾燙的淚水瞬間洇透了他胸前的衣料,燙得他整顆心都在發顫。滿腔的怒意與責備在這一剎那潰不成軍,化作無邊無際的心疼與自責。
去他的聖賢規訓,去他的克己覆禮。
朱且燏收緊雙臂,近乎失控地將眼前哭得泣不成聲的嬌弱身軀死死按入懷中。隨後又低下頭,將滾燙而顫抖的薄唇,剋制又深情地印在了她潮溼的發頂。
那發頂上有澡豆與潘汁的香氣。
溫甜的。清苦的。
】釋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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