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撩東宮》第十七回 “一口吸”(1)

作者:刺蝟崔·11小時前

第十七回 “一口吸”

程杏芳絲毫未察覺那悄然落於自己發頂的溫存。只因那一下觸碰實在輕如鴻羽,自朱且燏情不自禁俯首印下的剎那,便已盛滿了絕不可教人窺破的隱忍與剋制。

窗外秋雨瀟瀟,階前的落葉被雨水打得翻卷零落。

程杏芳的心跳聲幾乎要蓋過外頭滂沱的雨聲。

方才在榻邊,朱且燏那陣沈冷如鐵的厲斥還猶在耳畔迴盪,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見自己私藏那幾壇烈性私酤的事東窗事發,程杏芳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絕不能挨他的訓斥。

她向來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娘,走南闖北摸爬滾打,最曉得如何審時度勢。既然辯無可辯,那便先哭為強。

“那、那並非是妾的本意……”

她帶著極濃的哭腔,細聲抽噎著,也不管自己方才沐浴過後的烏絲還溼著,只管攥緊朱且燏新換的乾爽衣襟,將這尊高大沈挺的神祇死死往自己胸前拖拽。

朱且燏方才那一股幾乎要掀翻房簷的雷霆之威,被她這幾顆滾燙的淚珠子一砸,竟如烈火被潑了冷泉,剎那間潰不成軍。他任由那隻微涼柔弱的小手拽著,順從地貼了過去。

房裡未點明燭,唯有軒窗透進來的幾分悽清雨光。程杏芳背靠著閉合的門板,兩扇烏濃的睫羽被淚水洗得溼透,兩瓣櫻唇緊緊向內抿著,就這般仰起淚眼朦朧的面龐,委屈萬分地瞧著他。

朱且燏立在原地,垂眸看著這個小女娘瑟縮抽噎、滿面淚痕的嬌弱模樣。他的喉結上下微動,垂在身側的大掌收攏又鬆開,那股原本壓抑在胸腔中的震怒,終是化作了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

“對不住,”他放緩了聲線,嗓音低沈得有些發啞,“可是某適才言語過重,嚇著你了?”

程杏芳用力吸了吸鼻尖,重重地點頭,眼眶裡的淚水便又跟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她垂下頭,抽抽嗒嗒地在他胸口上蹭下鼻涕和淚痕,怯生生道:“妾……妾把郎君新換的衣袍又弄汙了……”

朱且燏低頭看了一眼。那上好的細布衣襟上,混雜著秋雨的涼意與她眼眶裡滾出的溫熱淚痕,斑駁了一大片。

“無妨。”他目光沈靜。

程杏芳這才後知後覺地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睛,吸著氣問:“郎君是去何處換的衣裳?”

“在近旁的客舍裡找了一間。”

“那郎君今夜……”

朱且燏頓了片刻,目光沈沈地落在她那泛著微紅的頰側,低聲道:“今夜不走,就在隔壁客舍歇下。”

聽得這一句“今夜不走”,程杏芳心口驀地狠狠一跳,彷彿有一頭小鹿在單薄的胸腔裡橫衝直撞。她原本洶湧的哭意生生滯了一滯,頰上那點被冷風吹出來的蒼白,竟悄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緋色。為了掩飾這突如其來的心慌,她連忙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佯作無事般挪到了榻邊坐下。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魚成溪輕叩門扉的聲響。

朱且燏拉開一道門縫,自門外接過一隻沈甸甸的竹編小簍。那是過午時,魚成溪領了吩咐,專程從街市上買回來的火晶柿子。

那柿子是關中平原的特色水果,因熟軟後色紅耀眼如火球、晶瑩透亮如水晶而得名。其肉質豐腴多汁,無絲無核,可以用筒管直接吸食,故此也被稱為“一口吸”。

朱且燏將竹簍擱在几案上,挽起寬袖,在銅盆裡舀了清冽的井水,動作極輕地將兩隻紅得透亮、皮薄如紙的柿子濯洗乾淨。

眼下,那柿子顯然已經熟到了極處,果皮薄得宛若一層紅綃,稍一用力便會漿汁四溢。朱且燏自竹編的小簍裡取出店主預備的蘆葦稈兒,將其截斷、洗淨,當作筒管。隨後,那指節修長分明的大掌小心翼翼地捏著柿子,將蘆管輕輕插入那軟爛如蜜的果肉深處。

他端著那隻盛著紅柿的粗陶小盞,行至榻前,屈身半蹲下來,將蘆管遞到程杏芳唇邊。

這如哄孩童一般的姿態,若是教東宮那些戰戰兢兢的詹事、洗(xiǎn)馬們瞧見了,只怕要驚得連眼珠子都掉下來。當朝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生何曾伺候過旁人?偏偏在這間逼仄幽暗的臥房裡,他做得分外自然,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存。

程杏芳垂著眼睫,湊上前去,就著那根蘆管輕輕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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