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誰敢去觸儲君的黴頭?”
程杏芳紅得極快。
自《破陣盤鼓舞》在東市大擂上一鳴驚人起,她的名字便如春雷一般滾過大雍京師。
七方漆木圓盤在地,一面覆革大鼓居中。鼓點初起如急雨敲瓦,繼而若萬馬奔騰。小女娘足踏雲履,身若飛燕,在方寸圓盤之間騰挪迴旋,盤鼓相擊之聲清脆如擊玉。
一舞終了,滿座豪貴皆拊掌叫絕。連宮中太常寺遣來掌樂的大官,亦在臺下撫須驚歎。
三年一度的朝廷樂選就此放榜,程杏芳拔得頭籌,正經冠上了天下舞樂之至高名號——都賽。
可在這規矩森嚴的大雍朝,虛名再盛,“都賽”骨子裡也終究脫不開樂戶賤籍的藩籬。市井倡優要想真正翻越那道雲泥之別的天塹,唯有走通最後一道通天長階:
透過太常寺太樂署的官考,由衙門勘合身家、在度牒上加蓋朱印。
一旦蓋下這枚朱印,便能徹底脫除賤籍、錄入良籍,堂堂正正地食朝廷俸米,領百石之祿。往後,她便不再是任憑市井豪紳呼來喝去的賣笑倡優,只需在朝廷的南郊祭天大典、雩(yú)祭儀式,以及外邦朝貢的盛宴上司掌正樂佾(yì)舞。待到年資漸長,更可順理成章地晉升為協理宮廷禮樂的司樂女史。
這最後一道關卡,程杏芳的試策簡牘與樂籍文牒早已呈遞上去,卻遲遲未曾得到批覆。
只因執掌太樂署官考勘定與良籍硃批大印的,是一位姓“莊”的太常寺少卿。
身家文牒被壓在衙署深處,程杏芳心頭雖懸著一塊巨石,臺前的繁華喧囂卻已如烈火烹油般將她團團裹挾。
高門置酒,貴戚設席,名門設宴,巨賈的重金相邀也接踵而至。
聲名鵲起之後,程杏芳見識到了形形色色的顯貴面孔:有弱冠之年便襲爵的世家公子,有面容英挺的禁衛武官,有富甲一方的鹽鐵大賈,亦有幾位在朝堂上呼風喚雨、連姓名都教市井百姓不敢輕易宣之於口的權臣。
數不清的人向她遞來或明或暗的示好。
有人在酒酣耳熱之際湊上前,帶著燻人的酒氣笑道:“小娘子何苦在臺上受累?只要你點頭跟了某,某保你在城南置下一處三進大宅,衣食無憂。”
有人故作憐惜地想要去搭她單薄的肩頭:“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娘在京師闖蕩,水深得很,合該找個有權勢的靠山護著你才是。”
還有人斜倚在憑几上,指節重重敲著紫檀小几,皮笑肉不笑地施壓:“給座上諸公敬酒,怎的哭喪著一張臉?程都賽如今名頭大了,便這般不懂規矩了麼?”
每當此時,程杏芳便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厭惡,唇角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笑得越發熟練、越發甜美,眼底卻是一片死水般的虛應與冷漠。
在這些渾濁的笑臉與貪婪的目光之間,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走神。
腦海中,總會猝不及防地浮現出那張清冷深沈的臉龐。
也不知道……那位遠在塞外督軍的小小采詩官,如今過得如何?邊陲那些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師的捷報與軍中文書裡,可有他親筆寫下的一筆一劃?
阿母曾說,世間男郎左右不過如此,待她日後名冠京師,便會發覺那人原也算不得甚麼稀罕。
可程杏芳心裡明白,阿母說錯了。
他很有些稀罕。
縱使他自稱只是個微末小吏,可放眼這偌大的京師,唯有他在誇讚她好看時,會剋制地避開視線,生怕唐突了佳人;唯有他在情不自禁地擁抱她時,會如訓誡自身般低啞地說一句“某斷不能這般抱你”,言罷便毫不猶豫地鬆開手;也唯有他,懂得在暮色下與她安靜地遊渭水、賞刺槐、漫步清談。
賞花與並肩漫步,多尋常的兩件事。
可這世間絕大多數自命不凡的男郎,偏偏都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