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杏芳紅得太快,京師高門權貴的後宅裡,不少名門貴女竟以同這位“新都賽”結識為時髦,爭相邀她赴賞花茶宴、遊湖小聚。
在外人眼中,這位出身市井的倡優彷彿一步登天,成了出入公侯府邸的座上賓。可程杏芳心裡清如明鏡——在這群貴女眼中,她不過是這季節裡一件用來妝點風雅的時興玩物,一個可以拿來向同儕炫耀的鮮亮物件罷了。
她早就練就了身在席間、心神卻游離在外的本事。
今日在西郊莊園的茶水榭中,幾位高門貴女圍坐品茗,耳畔很快又響起了新的私房密話。
“快與我們說說,你昨日去同東宮太子殿下相看,究竟如何了?”梁王府嫡女晏華翁主推了推身旁一位年歲尚輕的女公子。
被眾人圍著逼問的女公子麵皮極薄,聞言耳根子“唰”地紅透了,絞著帕子嘟囔道:“甚麼相看……休要渾說!兩家長輩不過是藉著賞畫的由頭,教咱們見上一面,略作接觸罷了。”
周圍的貴女們頓時掩唇輕笑起來,紛紛起鬨:“那接觸得如何?太子殿下待你可還溫和?”
“不如何!”那女公子氣鼓鼓地放下茶盞,雙頰通紅,委屈道,“他整個人冷得像座冰雕,自始至終……連半句話都不肯多說!”
“當真?”
“當真!整整半個時辰,他便端坐在几案後頭,除了依禮飲茶,眼皮子都沒抬過幾回!我硬著頭皮問他在太學修習經史的舊事,他也只答一兩個字,好似多吐露半個字都是對他的折辱一般!”
水榭角落裡,正垂眸撥弄茶湯的程杏芳,聽到“太學”二字,心神微微一動,不由自主地多聽了兩句。
席間另一位貴女掩唇笑道:“太子殿下自幼長在東宮,少負大才,若非身系宗廟社稷之重,早便名動天下經筵了。這等天潢貴胄,眼界高些也是常理。”
“甚麼眼界高,分明就是不解風情的木頭!”女公子面子掛不住,惱道,“我往後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這怪不得你,那位儲君殿下素來是出了名的難以接近。”晏華翁主抿唇一笑,意有所指地瞥向身側一名面容冷豔的女娘,“連咱們的莊娘子都在東宮那裡鎩羽而歸,情形同你一般無二,對坐飲茶,冷淡至極。”
被喚作“莊娘子”的女娘,正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莊御君。
莊御君出身顯貴,自視甚高,此前在皇后的內宴相看中,東宮太子同樣對她不假辭色,教她在貴女圈中丟盡了臉面。
此刻聽旁人揭開舊傷疤,莊御君臉色登時沈了下來,冷哼一聲:“一個假正經的偽君子罷了!天下這般大,難道唯獨他東宮儲君尊貴?成日里擺出一副目下無塵、斷情絕欲的聖賢模樣給誰瞧?我倒真想尋個法子,好生煞煞他的傲氣!”
“你倒是敢說。”晏華翁主打趣道,“滿京師裡,誰敢去觸儲君的黴頭?”
莊御君的目光在水榭中掃了一圈,視線冷不丁落在了角落裡安分侍立的程杏芳身上。
小女娘今日著了一襲素淡的鵝黃交領袍,疊襯著朱赤的領緣,腰束淡青封帶。雖未施濃墨重彩,卻偏生眉如遠黛、唇若含丹,那股子天然去雕飾的澄淨與身段,足以教在場所有錦衣玉食的世家貴女都黯然失色。
莊御君眸光微閃,眼底劃過一抹算計與惡毒的快意:“我不去……教杏芳去!”
【註釋】
百石:兩漢時期,衡量官員品級與俸祿高低,採用的是“祿秩制”,即直接用每年/每月發放的粟米石數來代表官銜等級。如三公萬石,九卿、太常中二千石,郡太守二千石,中層官吏千石、六百石,程杏芳如果能入太樂署掌樂,屬於基層官吏,可享百石到四百石不等。
雩祭:古代帝王為了祈求降雨和五穀豐登而舉行的國家級祭祀儀式。
正樂:指音律端正、風格和平、符合禮制的傳統正統音樂。
佾舞:源自西周雅樂,是古代規格最高的廟堂祭祀與雅樂舞蹈,融禮、樂、歌、舞於一體,主要用於國家祭祀、朝會、迎賓等重大典禮上。
女史:出自《周禮》,“女史,掌王后之禮職,掌內治之貳,以詔後治內政。”指古代宮廷中掌管文書、王后禮儀及記錄內宮事宜的女官。東漢時期,班昭曾任此職。本章“司樂女史”一職為作者杜撰。
翁主:始於西漢,為諸侯王之女的稱號,地位相當於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