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兒斜靠在引枕上,拿扇子指了指賈珩,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潑辣爽利的調調:“我算是瞧出來了,你這沒良心的,面上看著老實,心裡頭精著呢。這銀子禮物往這一擺,往後我若有事求到你跟前兒,倒是好意思開口不幫的。”
“姐姐說笑了。”賈珩也笑了,“姐姐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何須提什麼求字?”
“這話可是你說的,我可在心裡記著了,要是敢哄我,我可不依。”鳳姐兒咯咯笑著,拿扇子點了他一下,轉頭對平兒道,“去把庫房裡那兩捆上好的竹紙拿來,給珩兄弟帶回去使。他寫書使得上,咱們屋裡有幾個能寫的?留著也是白白糟蹋了東西。”
平兒應聲去了,不多時便捧了兩捆紙出來。那紙比賈珩上次拿的還要好,光滑細密,一看就是上等的貨色。
鳳姐兒又仔細囑咐了幾句:“往後若短了什麼,遇上了難處,只管來找我,若讓我知道你敢繞過我去求外人,讓我沒了臉,我可真惱你。”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親近,“再怎麼著,也還有個表親的情分呢。你莫看這府里人多嘴雜,真論起來,你跟旁人可不一樣——我娘是你的嫡親姑媽,咱們可是正經的表姐弟。”
賈珩心裡微微一動。這層表親關係他自然是知道的,可在這賈府裡,十七年來沒人跟他提過。鳳姐兒如今特意點出來,倒不全是拉近關係的意思,倒像是有幾分真心在裡頭的。他點了點頭:“姐姐說的是,我記下了。”
不過,他這個賈珩的身份是假的,表親倒也算得上,畢竟,他和她兩個人的母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屬實是姨表親,只是算不得正經罷了!
又說了一會子閒話,賈珩便起身告辭。
鳳姐兒居然親自送到了門口。這在鳳姐兒的院子裡,可著實是稀罕事兒。往常除了老太太和太太們,便是尋常的爺們兒來了,她頂多是在正房門口站一站也便回了。今兒她卻一路送到了院門口。那些見她出來,忙慌亂的站起身的丫鬟婆子們,都不由多看了兩眼那位珩二爺。這是換了風水不成?一個平日都不容易能讓人想得起來的珩二爺,居然值得讓威風八面的璉二奶奶,親自送他出院子?
鳳姐兒站在院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叉著腰,眼珠子一轉,忽然提高了嗓門,對著外頭那些丫鬟婆子們揚聲笑道:“到底還得是至親的兄弟,更知道心疼人!我可跟你們說宗正經事兒,我們珩二爺,便是外頭喧嚷的厲害的公子珩!這不,如今寫話本子出息了,特意買了禮來,來看我這個姐姐呢,那白花花的銀錠子,更是一下子就給我送來十兩。這還不算什麼,還有外頭鋪子裡頂好的胭脂,那可是西域來的好物兒,我跟平兒倆人各得一套,還另有兩匹正紅的雲錦料子,少說也值十兩銀子了,嘖嘖嘖,唉呀?,今兒我可算是撈著實惠兒便宜了,這一大家子的兄弟姐妹,竟沒一個比珩兄弟,更知道心疼我這個姐姐的了!”
她這話說得又脆又響,再配上她那副嫋嫋俏俏的神態,讓院子外頭那些丫鬟婆子們,聽了個真切。林之孝家的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其他幾個婆子更是面面相覷,齊齊張大了嘴。
十兩銀子?還加至少值十幾兩銀子的謝禮?珩二爺,便是那寫話本子出神的公子珩?
原來,外頭傳得沸沸揚揚,寫出《蔣興哥》《聶小倩》的那位公子珩,就是這位住在後頭破院子裡的珩二爺?
林之孝家的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她轉頭看了看身邊那幾個同樣目瞪口呆的婆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珩二爺如今得了璉二奶奶的青睞,往後,在他面前可得小心著些了
賈珩本已經走出了院門口,身後鳳姐兒那一番響亮的誇讚,他自然也聽的真切,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好一個鳳辣子,他本不想欠著她人情,可今兒她給的這份“人情”,卻比銀子還值錢得多。當著府裡這麼多人的面替他揚名,把他“公子珩”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亮出來,這是告訴他,我王熙鳳認下了你這個人,往後誰要是再拿你當空氣,小瞧了你,那就是不給我面子。
投桃報李!這女人,精是真精,辣也是真辣,手段也是夠狠,可她對看得上眼的人,倒也真不含糊。
賈珩心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來:“投桃報李……”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大步穿過那條穿堂過道往回走,“她要是能投懷送抱,那才更好。”
這念頭也就在心裡轉了一瞬,他便趕緊壓了下去,可壓下去的也只是念頭,並不是心跳。那女人……著實讓他有些按耐不住意動。
賈珩走後不久,鳳姐兒和平兒就回了屋。平兒把門掩上,倒了盞溫熱的茶遞過去。
鳳姐兒接了茶卻不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望著桌上那兩匹紅豔豔的雲錦出神。那雲錦的料子在午後的日光裡紅得幾乎要發光,祥雲暗紋若隱若現,摸上去滑得像水,又厚實又不沉手,是正經的好東西。
“平兒,”她忽然開口,“依你之見,這珩二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平兒想了想,才慢慢說道:“奴婢瞧著,珩二爺是個有主意的。上回來借銀子,借據都提前寫好了,條條款款寫得清清爽爽;這回來還銀子,比約定的日子早了整整一個月,謝禮樣樣都是用了心思挑的。欠賬還錢是本分,送上謝禮是情分,這兩樣他都做了,還做得漂漂亮亮,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這是個知恩圖報、懂規矩的講究人。他還真靠著寫那些話本……掙銀子,珩二爺有的可不止是才華,還有心機。”
鳳姐兒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套胭脂。玫瑰膏子殷紅似血,茉莉清粉淡粉如霞,都是時下京城裡最時興的貨色,一盒便要好幾兩銀子。這份謝禮,貴重倒在其次,難得的是心思——送胭脂和雲錦,既不逾矩,又體面大方,還透著對收禮人的瞭解。
“他還知道給咱們一人備一份兒。”鳳姐兒翹了翹嘴角,“便是咱們府裡那些正經的爺們兒,也沒他這般周全。”
平兒笑了笑:“奴婢還覺得,珩二爺送來的這些東西,還有一層意思——他不光是要還清銀子的債,更是要還清奶奶的人情。”
鳳姐兒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銀子的事是借據上寫好的,還了便還了。可奶奶幫他,給了他天大的臉面,這份人情他若不還,心裡會不安。”平兒繼續說道,語氣溫和而篤定,“他送這些來,就是想說——您的恩情他記著,您給的面子他也接著,往後您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自然沒有二話。可眼下,他不想事事都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