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珩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鐘叔,那老頭正要把銀票子一張一張從桌上撿起來,手還在抖著;又看了一眼同樣一臉急切等著他說的月娘,不緊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
月娘先磕磕巴巴地開口:“三……三萬兩?”
賈珩輕輕搖了搖頭。
屋子裡三個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是——三十萬兩!”賈珩輕笑一聲道。
“我的天爺!”鍾娘腿一軟,徑直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聲,差點沒把她掀翻,賈珩趕緊笑著扶住。她一隻手捂著腦門,一隻手指著鍾叔,聲音發了飄,“死老頭子,你快……快打我一下,我可是在夢裡。不行——你手忒重了,掐我一下也行,我……我好像還沒睡醒哩……。”
鍾叔把那疊銀票子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他臉上還是那副從宮裡練出來的沉著模樣,可開口時聲音卻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刮過:“這會子我可不敢打。我這渾身都攢著使不完的勁,這一巴掌下去,只怕一不留神,會把你打死了……。”
幾十年的老夫妻,一個癱在椅子上站不起身,一個站在桌前紅著眼眶笨嘴拙舌。月娘在一旁捂著嘴笑了,笑著笑著掉下了眼淚。
外頭冷風撲在窗戶上。破屋裡四個人站在燈下,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又齊齊笑出了聲。
然而,賈府裡頭對這筆銀子的大小,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判斷。
訊息傳到東府,賈珍正歪在炕上跟賈璉喝酒。幾個管事的站在一旁陪著,把榮府門口馬車拉銀子的陣仗說得有鼻子有眼。賈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管事的退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臉上滿是不以為意。
“賣書的買賣,能有多大?”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擱,拿筷子夾了塊糟魚,嚼了兩下,才用一副見多識廣的口氣道,“一套書嘛,左右不過賣一二兩銀子。這整個京城裡,有多少人能買的?那一個小小書商能賣多少套?撐死了三五百套到頭了。馬車拉銀子?聽著倒是風光,誰知道裝的都是什麼貨色?多半是銅錢,頂多就是些零碎銀子,瞧著多,真折算下來能有多少?嘁。”
“大哥說得是。”賈璉端著酒杯附和,想了想又道,“不過珩兄弟能折騰出這般動靜來,也算是給咱們家長了臉,給大哥您長臉。前兒在外頭吃酒,還有人提起,說咱們賈家,寧國府上出了位會寫書的珩二爺,說如今京城裡說起公子珩,誰都得豎個大拇指。外頭的人不知道底細,只當是咱們府里正經的主子爺們兒出了個大才子,我聽著倒也臉上有光。”
賈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揪了只糟鴨信子嚼著,不以為然地含混道:“臉上光有何用?到底是外頭生的,沒瞧見過世面。文章寫得再好,那也是戲子一樣的人物,逗人一笑的玩意兒罷了,還能入族譜、封官蔭不成?人家也是扔了白花花的銀子嘛,哄得外頭那些窮酸叫幾聲好罷了。”
賈璉訕訕地笑了笑,便不再往下接這個話頭。一場酒,兩人很快便把這事翻過去了。
榮府裡其他人聽賈珍這麼一說,也將信將疑。王夫人捻著佛珠說了句:“珍哥兒說的是,寫書……終究算不得養家的正經營生”。
邢夫人照樣撇著嘴說“不過是銅錢堆子瞧著唬人罷了”。幾個管事婆子原還有些熱絡,聽上頭口氣冷下來,便也收了幾分殷勤。有人特意去套鍾嬸月娘嘴裡的話,她們早得了爺的囑咐,說得了二三百兩的銀子呢,說的那叫一個底氣十足,卻讓外人聽的心裡徹底沒了疑惑。
賈府上下對這件事的議論,很快便淡了下去。賈珩聽說了也只是笑笑,既懶得解釋什麼,他也從來沒想過靠這個,就能換取府里人的尊重,他們看得起看不起,與他早就無關了,況且,他本就沒想過把掙了銀子的話說出去。
然而沒過多久,賈府上下就又笑不出來了。
鄭德昌按賈珩的方略,順利把全部三萬套書脫手完畢。他又親自坐了馬車過來,把後續結清的三十萬兩銀票送進了柴院。這一次他學乖了,攏共就是兩個青布包袱,幾張銀票疊得平平整整,外頭一個字沒露。進了柴院他才朝賈珩一躬到地,自承上回押著現銀來實在冒失,差點把珩爺的安生日子攪了。
賈珩倒沒放在心上,只是囑咐他以後就使銀票,別把掙多少銀子宣揚出去。鄭德昌趕緊點頭,又說起這回的總賬本該是兩家各分三十萬兩,賈珩卻只讓他把首印手書和後續加印零散賬目加在一起,給自己取了整三十,多出的幾千零頭,全都算成鄭德昌的辛苦錢賞了他,又額外點頭允了他,等把下一本短篇合集《警世通言》手稿整理好了,也由鄭家鋪子刊印,分成照舊五五。還說往後的新書,儘量給鄭家鋪子獨家,但前提是鄭德昌得把印坊的排面撐起來。為此,還特意把寫的那三國開篇的手稿讓他瞧了瞧。鄭德昌只看了開篇,便料定,這部書問世,至少能壓的過眼下大賣的水滸。
鄭德昌出門後站在穿堂裡,對著柴院方向鄭重一揖。走出來時腳跟踩在磚地上都覺得輕飄飄的。三十萬兩,他做了大半輩子書商,頭一回一筆買賣賺到這個數。而他心裡比銀子更重要的是——珩爺那句“往後新書給獨家”的分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敗的院門,心裡既敬畏又踏實,暗暗告誡自己:這樣的財神,他鄭德昌這輩子只認這一個。
又過了兩天,賈珩讓鍾叔僱了車,從鄭德昌鋪子裡搬了五十套《水滸傳》全書。這五十套都不是尋常印本,是賈珩特意囑咐,讓鄭德昌單獨開的小灶——每一套都用了上好宣紙,封面是藏藍緞面,書函是樟木盒子,書脊上燙著銀字。每一套的扉頁上都有他親自拿小楷寫的“公子珩”三個字,旁邊端端正正地按著他的一方硃紅私章。每套書函內側還印了一枚不重複的防偽編號。
這五十套珍本,賈珩自己帶走二十套,又讓鄭德昌留下那三十套,或送人或是賣了自用。另有一千多套普通精裝版已經堆在了鄭家鋪子的庫房裡,賈珩圖省事,也直接讓鄭德昌自己慢慢賣,就當是給他在整個刊印、發賣過程中的辛苦補貼,連提成也不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