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第一次月度稽核定在週六,地點還是玉虛宮偏殿。秦瑤提前兩天把通知發給了所有會員,稽核標準就三條,一條不符合暫扣會員證,整改後再審。
稽核當天,偏殿裡坐滿了人。前排那個胖子換了件深藍色對襟褂子,紫檀手串擱在膝蓋上沒轉。鄭老頭揹著帆布包坐在老位置,手指間翻著銅錢。後排坐了幾個生面孔,秦瑤在簽到表上打了勾,小聲跟阮清歡說這幾個是上個月剛申請入會的新會員。
“正好,讓他們看看協會的稽核怎麼做的。”阮清歡說。
週會長簡單開了場。“這次月度稽核是協會推行規範指南後的第一次,稽核組由阮副會長帶隊,秦瑤核對賬目,沈硯比對投訴記錄。三次稽核不透過的永久除名。”
第一個被叫到的是鄭老頭。他站起來的時候帆布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用手背蹭了蹭包帶,走到臺前。秦瑤翻了他的賬本,每一筆卦金都記得清清楚楚,破煞酬勞單獨列了一欄,公益捐贈比例也夠。沈硯比對了投訴記錄,鄭老頭的名字後面一片空白。
“鄭老,您這本賬本記了多少年了。”秦瑤問。
“西十年。從三十歲在城南擺攤那天開始記,一首記到今天。”鄭老頭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手寫的卦例實錄放在桌上,“這本書老夫寫了西十年,每一卦都寫了日期、求卦人、卦象、結果。西十年,沒有拒絕過一個求卦人的追問。今天老夫把這書帶來,願意拿出來給協會存檔。”
阮清歡拿起書翻了翻,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西十年不欺,鄭卦頭。
“鄭老,這本書我影印一份存檔,原件您留著。”
“不用。老夫寫了西十年,就是等著有一天能交出去。現在協會有規矩了,這本書放在協會比放在老夫手裡有用。”鄭老頭接過週會長遞來的新會員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證比我當年拿結婚證還高興。”他把會員證小心放進帆布包內側夾層裡,拉上拉鍊,又用手在包外面按了按。
第二個是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在城東擺了二十年卦攤。秦瑤翻了他的賬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阮清歡隨機抽了一卦問他細節,老頭把求卦人的姓名、面相、卦象、變爻、結果說得分毫不差。
“稽核透過。”
老頭接過會員證的時候說這證他等了二十年,以前行業協會都是擺設,沒人真管,現在終於有個像樣的規矩了。
第三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在鄰市開工作室。秦瑤查賬的時候發現有幾筆記的是“隨緣”,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隨緣是什麼意思?”阮清歡問他。
“就是看客戶的經濟條件,有錢的多給點,沒錢的少給點。”
“指南第二條明碼標價,標了價就不能隨緣。要麼按標價收,要麼免收。隨緣不是公平,是含糊。”
年輕人低下頭。“我明天回去就把價格表貼在牆上。”
“稽核暫緩,整改後再審。”
前排那個胖子被叫到名字時深吸了一口氣才站起來。秦瑤翻了他的賬本,每筆都記得很清楚,卦金五百,破煞酬勞另算,公益捐贈比例達標。阮清歡隨機抽了一卦問他細節,胖子把求卦人的情況說得很詳細,連對方廚房裡擺了幾盆花都說出來了。
“稽核透過。”
胖子愣了一下,接過會員證的時候手有點抖。他坐回椅子上,紫檀手串擱在膝蓋上沒有再轉,只是用手指輕輕摸著會員證的邊緣。稽核全部結束後他站起來走到鄭老頭面前鞠了一躬。
“鄭老,上次答疑會上您說西十年沒拒絕過一個求卦人的追問,我回去想了好幾天,決定把價格表貼在風水館門口。”
鄭老頭拍拍他的肩膀。“改了就好。”
稽核結束時週會長公佈了結果:透過稽核十七人,暫緩整改六人,自行離開九人。秦瑤把簽到表合上,說那幾個自行離開的之前都是被投訴過的,大概是知道通不過自己先走了。阮清歡說省了稽核組的事。
傍晚秦瑤去城隍廟,青松道長在菜地裡翻土,鬼眼蹲在旁邊拔草。秦瑤把月度稽核的事說了幾句,鬼眼手裡的草擱在地上。
“阮大師做這些事比畫符驅邪還累吧。”
“規矩比符咒難畫,但規矩管得久。”秦瑤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草屑,“明天還有一批整改的要來複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