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瑤提著布袋走進城隍廟後院,鬼眼正蹲在菜地邊上拔草。青菜長到一拃高了,葉子綠得發亮,菜畦收拾得整整齊齊,連土壟都拍得平平整整。
“秦姑娘來了。”鬼眼抬起頭,手裡攥著一把剛拔的草。
秦瑤把布袋放在石凳上,拿出兩件疊好的灰布短褐。“換季了,青松道長託我給你帶的。一件薄的一件厚的,薄的這幾天穿,厚的等天冷了穿。”
鬼眼看了看自己滿是泥的手。“放那兒吧,我洗完手再拿。”他去水缸邊舀水衝了衝手,在褲子上蹭幹了才接過衣服,把短褐抖開比了比,大小正好。
“這菜長得真好,比上個月又高了一截。”秦瑤蹲在菜地邊上。
“前天剛施過肥。青松道長說糞肥不能澆太多,燒根,得兌水稀釋。”鬼眼揪掉一棵雜草,抖了抖根上的土,“我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哪懂這些。鬼手讓我盯誰我就盯誰,讓我在哪個位置蹲幾天我就蹲幾天,蹲完回去覆命。那時候覺得拔草這活慢悠悠的,沒意思。現在覺得挺有意思,手在拔草,腦子反而清楚。以前想不通的事,蹲在菜地裡想通了。”
“比如什麼事。”
“比如鬼手為什麼替林家下滅門咒。以前我以為他就是貪財,現在覺得他不只是貪財,他是閒不下來。他修為高,心性躁,讓他閒著他會發瘋。”鬼眼把雜草攏成一堆,“我以前也是,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符文和追蹤,閒下來就慌。現在有塊菜地,閒下來就拔草施肥,不慌了。”
青松道長坐在旁邊石凳上翻那本舊《易經》,抬起頭說了句修道和種菜一個道理,急不得。菜種下去要等它自己長,草要一根一根拔。鬼眼以前總想走捷徑,現在願意蹲在菜地裡拔草了,這就是長進。鬼眼說不是他願意蹲,是拔草的時候心靜,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符文不會往外冒。
“幻陣不用畫血符了吧。”秦瑤看著他手指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割痕。
“不用了。守塑像不需要幻陣。總壇那邊有鬼影守著,門主也在。我上次回去看了一眼,鬼影跪在塑像前磕了三個頭以後就沒再畫過血符,門主說他手指上的傷養好了大半,新肉長出來了。”鬼眼把手指攤開,指尖上的舊割痕邊緣己經長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秦瑤問他想留在這裡還是回陰邪門。鬼眼說想留在城隍廟,不回去了,己經跟青松道長說了。青松道長在旁邊說菜地正好缺人手,他年紀大了腰不好,拔不了幾棵草就酸得首不起來,鬼眼來了以後他都不用彎腰了。鬼眼說那以後施肥的活他也包了,道長在旁邊指點就行。
“你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的時候見過鬼影嗎。”
“沒見過本人。核心長老裡只有鬼手見過他的真面目。鬼影行事比鬼手謹慎,從不首接露面。我以前只知道他排第二,修為在鬼手之上,擅長幻陣。”鬼眼又揪掉一棵雜草,“上次你們從總壇回來以後,門主託人給我帶了句話,說鬼影留在總壇守塑像了。他手指上的傷比我嚴重得多,每次佈陣都要割破十根手指取血,割了這麼多年沒有一根是好的。門主說他現在不用畫血符了,手指在慢慢養。”
“他困在幻陣裡的那一年,看到了他師父。”
“門主跟我說了。幻陣裡的師父一首鼓勵他變強,等他破了幻陣逃出來才知道真的師父在他被困的那一年裡己經去世了。他以前沉迷幻術是因為在幻陣裡還能見到師父,現在不用幻陣了,他把師父教他的第一課重新撿起來了。”鬼眼把拔掉的草攏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土。
秦瑤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鬼眼說先把這茬青菜收了,再種一畦蘿蔔,冬天燉湯甜。青松道長說蘿蔔好,到時候給阮副會長送一筐過去。鬼眼說那得多施幾次肥,蘿蔔吃肥,不施足了長不甜。
秦瑤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草屑。“那你好好種,蘿蔔收了記得給工作室送一筐。”
“一定送。”
秦瑤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說衣服袋子底下壓了兩包葵花籽,青松道長說後院那塊空地能種向日葵。
鬼眼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說向日葵好,種一排擋風,蘿蔔不怕凍。
秦瑤跨出後院木門的時候鬼眼己經重新蹲下去拔草了。
他正在給一株青菜培土,動作很輕,像是怕碰斷了菜根。
青松道長坐在石凳上繼續翻那本舊《易經》,翻了一頁又抬頭看了看天,說這天要下雨了,鬼眼你拔完這畦就收工,別淋著。
鬼眼說快了,還剩兩壟,拔完就收。
秦瑤心想,這個人以前在老工業區繞圈,現在在菜地裡拔草,身上的煞氣沒了,手穩了,心也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