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瑛的電話是深夜打來的。秦瑤接起來，聽到她的聲音就知道出事了，蘇世瑛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的，沒有哭腔，但比哭腔更沉。
“老爺子走了。傍晚在睡夢裡走的，很安詳。床頭放著一封遺書，是前陣子身體好轉那幾天偷偷寫的。”
秦瑤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工作臺上。阮清歡放下手裡的符紙，老周頭正在門口收攤，聽到動靜停下了手裡的活，站在門框旁邊沒出聲。
“遺書裡寫了什麼。”
“他說蘇家的罪他這輩子還不完，但能還多少還了多少，讓我不要替他難過。還說讓世駿把玉佩贖回來放在老宅正堂裡供著，讓後世子孫都知道蘇家犯過錯也改過錯。”
“還有呢。”
“遺書最後提到了蘇懷遠從老宅帶走的那張玉脈草圖。他說那圖是封玉者的東西，蘇家保管了許多年，丟了七十多年，如果能找回來記得還給阮大師。他還說蘇家西代人守了那間密室許多年，等一個戴玉佩的女人來取鐵木匣子，終於等到了。這是蘇家唯一一件對的事。”
“鐵木匣子是你太爺爺從崑崙墟帶回來的，密室是你曾祖父封的，鑰匙是你父親傳給你的。蘇家西代人守住了一個承諾。這張草圖也一定會找回來。”
“明天一早開始張羅後事。老爺子生前反覆交代喪事從簡，不辦追悼會，只在家裡設個靈堂。”
“明天我和明心過去幫忙。”
“沈硯負責記錄，顧長生感知靈氣波動。玉闕集團的人最近在孤兒院附近活動，蘇家辦喪事人多眼雜，他們可能會混進來。”
秦瑤拿起手機給顧長生髮了條訊息，問他明天能不能去蘇家老宅。顧長生很快回了一條：能，墟心能量殘留對陌生靈氣波動的感知範圍能覆蓋整座老宅。秦瑤把預約簿翻到明天那一頁，把卦位全部劃掉，在旁邊寫了“暫停一日”。明心在旁邊抄預約簿，抬起頭來。
“明天去蘇家老宅幫忙，我穿那件新改的道袍。”
“什麼新改的道袍。”
“青松道長以前穿過的，改小了，是正式的。我是阮大師的弟子，代表工作室去的。”
“明天見到世駿，跟他說玉佩的事不著急。老爺子在遺書裡說了讓他贖回來放在正堂供著，他就按自己的節奏攢錢，不用趕時間。老爺子知道他在攢錢，這就夠了。”
秦瑤說明天上午去蘇家幫忙，下午再去找周明遠問草圖的事。明心說他陪秦瑤一起去。老周頭還站在門框旁邊，端著搪瓷缸的手有些發抖。
“蘇老爺子我見過幾次。以前來工作室的時候拄著柺杖，說話客客氣氣。不像別的有錢人那樣拿架子。”
“周伯明天也去嗎。”
“去。我給他帶兩根油條。以前老爺子來找阮大師的時候在我店裡買過油條，說比城裡大酒店的早餐好吃。我要把油條放在靈堂供桌上，讓老爺子在那邊也能吃到槐樹街的油條。明天多磨兩斤豆子，給蘇家的人每人送一碗豆漿。”
他拎著空托盤走了，煤爐上的水壺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沈硯在預約簿上寫了一筆：蘇老爺子走了，遺書提到玉脈草圖是封玉者的東西，蘇家保管了許多年丟了七十多年，若能找回還給阮大師。秦瑤探頭看了一眼。
“你這備註越寫越像墓誌銘了。”
“記錄清楚以後好查。”沈硯頭也沒抬。
明心低下頭繼續抄預約簿，毛筆在紙上走得比平時慢了些，一筆一劃都寫得很重。“老爺子臨走前還想著把草圖還給師父。這大概就是蘇世瑛說的蘇家犯過錯也改過錯。”
“改錯不是嘴上說說，是做出來的。蘇老爺子把產業折現還給林家是改錯，讓世駿自己攢錢贖玉佩是改錯，臨終前還想著把草圖還回來也是改錯。一個人一輩子能改三件錯，夠了。”
秦瑤把搪瓷缸擱在桌上。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翻動，明心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看著自己剛寫的幾行字，每一筆都寫得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