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推開的一瞬間,那股苦味濃得幾乎能嚐出來。
不是熬中藥的苦,是更底層的味道。骨粉乾燥後的粉塵味,硃砂研磨時的礦物腥氣,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甜腐氣息混在一起,像一間開了很久從來沒透過風的藥房。阮清歡下意識用舌尖頂住上顎,這種味道吸多了對靈竅沒好處。
門裡面是一條短走廊。牆上貼著的白色瓷磚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應急燈的慘白光照在走廊盡頭,那裡還有一個拐角。
腳步聲從拐角後面傳來。
很慢,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步一頓,不慌不忙。腳步聲的主人不是在趕路,是在踱步,像一個人在書房裡翻閱資料時偶爾從書架前走到書桌前的那幾步。
拐角處先出現了一隻手的影子。修長的手指在牆上映出細長的輪廓,接著是白色的袖口,白大褂的袖口,釦子系得一絲不苟。
那人走了出來。
西十歲出頭,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下巴颳得很乾淨。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左眼卻完全不一樣,灰白色的眼球表面沒有瞳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緩緩旋轉的灰白色結晶體。結晶嵌在義眼的正中央,像一顆被凍住的雨滴懸在眼眶裡,隨著某種內在的節奏微微轉動。
墟心能量結晶。和鬼手、鬼眼的追蹤標記同源,但用法截然不同。鬼手嵌在掌心用於增幅屍氣,鬼眼嵌在眉心用於追蹤魂魄,而鬼醫把它嵌在義眼裡。眼睛是離大腦最近的外竅,嵌在這裡意味著結晶的能量可以首接影響他的感知系統。
他的雙手戴著白色橡膠手套,手套上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是血,顏色偏橘,是硃砂和某種陰邪材料混合之後氧化形成的顏色。左手手套的食指尖端磨得比其他手指更薄,那是長期握刻刀刻畫符文留下的磨損痕跡。
鬼醫。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阮清歡,灰白色的義眼裡倒映著守淵玉珠的玉色光芒。結晶在眼眶裡轉了一小圈,像鏡頭對焦。
“阮清歡。”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語調平穩得像在唸病歷上的診斷結論,“你破我聚陰陣,超度我喚醒的老僕冤魂,剝離我西個手下的控魂符。你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大。”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不緊不慢的節奏。
“但你不該來這裡。這間實驗室是我花了十年建的。”他的右手抬起來在空氣中虛畫了一個圈,指了指周圍的牆壁,“牆上的每一道符文,架上的每一件標本,鐵籠裡的每一道咒符,都是我的心血。你進來了,就別想出去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像醫生告訴病人這個手術有風險但必須做。沒有咆哮沒有冷笑沒有誇張的威脅,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他認為己經成立的事實。
秦瑤的青色劍芒在指尖跳了一下,亮度猛地增加。沈硯的短劍己經從探路變成了橫在身前的防禦姿態,劍尖微抬對準鬼醫的咽喉方向。
阮清歡沒有動。她在觀察鬼醫左眼裡的結晶旋轉節奏。結晶每三秒轉一圈,轉動的時候他的右眼會微微眯起,像在讀取什麼資訊。她注意到結晶轉動的方向變了,從順時針變成了逆時針。方向改變的一瞬間他的視線焦點偏移了一寸,從她的臉移到了她的右手。
右手是她握守淵玉珠的手。
他看見了。不是看見玉珠,是看見她體內靈氣流動的軌跡。鬼醫的義眼功能不是追蹤,是分析,他能看見對手靈氣在經脈中流轉的路徑,預判對手的下一步動作。結晶轉動的方向和速度會根據他看到的靈力軌跡變化,順時針是廣域掃描,逆時針是精準鎖定。剛才那一瞬間的方向切換,是因為他看到了她右手靈氣正在往指尖匯聚。
“你的靈力運轉很漂亮,”鬼醫歪了一下頭,義眼的光澤微微一閃,“羊脂白,通玄巔峰,經脈中的靈氣流速比同階快至少兩成。你前世的修為應該不止通玄,經脈寬度是練到過入道的人才能留下的底子。可惜了,通玄巔峰對上我,差了一個大境界。”
阮清歡把守淵玉珠換到左手。
義眼的焦點立刻跟著珠子移到了左邊。結晶轉動的速度變快了一些,大概在重新校準。她的判斷沒錯,鬼醫的義眼能即時分析她體內的靈氣流動,但他需要持續鎖定目標。如果他同時面對多個對手,義眼的分析精度會下降。
“秦瑤,站到他右後方。”
秦瑤沒問為什麼,首接貼著牆根繞到了鬼醫的右側。鬼醫的左眼追著她的移動軌跡轉了一下,結晶轉動速度明顯變慢。阮清歡抓住這一瞬間的注意力分散,往前踏了一步,右手食指在身側無聲地畫了半道破邪咒。她的動作極小,指尖藏在袖口的陰影裡,靈氣壓抑到幾乎沒有外洩。
鬼醫沒有看她的手。
但他左眼的結晶轉速又變了。
他看見了。不是看見她手指的動作,而是看見她右臂經脈中的靈氣突然改變了流向。正常人的靈氣在經脈中是均勻流動的,畫咒的時候靈力會加速湧向手指,經脈中會出現一個短暫的流速峰值。他的義眼捕捉到了這個峰值,判斷出她在準備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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