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裡“大師”賣開光手串,她摸了一下:“義烏批發,九塊九包郵。”】
那條定位訊息發來時是凌晨一點。阮清歡看了一眼,沒有回覆。九個人,在磚窯裡唱她聽不懂的歌。她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沒用。修為才五成,對方九個人,錢德利還沒露面,衝進去就是送。她繼續打坐,靈氣走了六圈,天亮了。
北山公園,老槐樹底下。阮清歡坐下,立好紙板。今天的第一卦是個問搬家吉日的年輕夫妻,第二卦是個問老父親手術能否成功的中年男人。兩卦算完,第三卦還沒開始,她的手機震了。
不是老劉,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影片。點開,畫面裡是一個商場的中央大廳,搭了一個紅色的臺子,臺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橫幅——“茅山正宗,開光法物,限量結緣”。臺子上坐著一個穿黃色道袍的男人,五十來歲,留著長鬚,面前擺著一排紅布蓋著的托盤。臺下圍了上百人,都在伸手搶著掃碼付錢。
影片只有十五秒,阮清歡看完,把手機揣進口袋,對排隊的人說:“第三卦等我回來再算。有事,去去就回。”她站起來,把紙板靠在樹幹上,走出了公園。
商場在城東,離北山公園三公里。阮清歡到的時候,臺子下面的人比影片裡更多了,圍了至少兩百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幾個年輕人舉著手機在首播。道袍男人正拿著一個麥克風,聲音洪亮:“諸位!這串五帝錢,是貧道在龍虎山開光七七西十九天,吸收日月精華,能鎮宅化煞、招財進寶!原價三千八,今天結緣價只要九百九!只有一百串,賣完即止!”
臺下的人瘋了似的往前擠,舉著手機掃碼,伸著手搶。
阮清歡沒有擠進去。她站在人群外圍,神識往臺子上掃了一下。那些托盤裡的東西——手串、五帝錢、平安符、八卦鏡——上面沒有一絲靈氣。不是開過光的,是剛從工廠出來的,帶著機床的機油味和包裝袋的塑膠味。道袍男人身上也沒有靈氣,連最基本的打坐根基都沒有,就是個普通人,穿了件道袍。
她穿過人群,走到臺子前面。
道袍男人正舉著一串手串對著燈光展示,看到阮清歡,愣了一下,很快恢復了笑容:“這位小姑娘,也想請一串?今天是最後一天了,緣分難得——”
阮清歡沒有理他,拿起托盤裡的一串手串,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一個平安符,開啟摺疊的符紙,裡面印的不是符,是印刷體的小字——“新年快樂”。
她抬起頭,看著道袍男人,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排人都聽到了:“你這手串,是義烏國際商貿城批發的,一箱五百串,進貨價九塊九。五帝錢是銅鍍鋅,磨幾天就掉色。平安符裡面印的是‘新年快樂’,你連符都不會畫。”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炸開了。
道袍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你是哪個道觀的?敢來砸我場子?”
“我不是道觀的。我就是個擺攤算卦的。”阮清歡拿起那串手串,對著臺下的人,“你們誰不信,可以拿去珠寶店鑑定。這串上的珠子是樹脂的,不是玉石。繩子的介面處有機器壓痕,不是手工編的。”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擠到臺前,接過手串看了看,回頭對人群喊:“她說得對!這珠子是樹脂的,我幹過珠寶加工,一眼就能看出來!”人群譁然。有人開始檢查自己剛買到的東西,一個老太太開啟平安符,裡面確實印著“新年快樂”,當場哭了:“我花了兩百八啊……”
道袍男人慌了,從臺上跳下來,指著阮清歡:“你等著!我報警!你這是誹謗!擾亂經營秩序!”他掏出手機撥了110,聲音都在抖。
阮清歡沒有走。她站在原地,等了十五分鐘。警察來了,兩個,一男一女。道袍男人搶先告狀,說阮清歡誹謗他、破壞他的法會、造成經濟損失。警察看了看臺子上的東西,又看了看阮清歡,問她有什麼要說的。
阮清歡把那串手串遞給警察:“這串他說是開光玉石,進價九塊九。平安符裡印的是‘新年快樂’。他自稱茅山正宗,但茅山道士有正規的教職人員證,他沒有。”警察把手串裝進證物袋,又開啟一個平安符,裡面果然是“新年快樂”。女警察看了道袍男人一眼:“你的證件呢?”
道袍男人支支吾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本,上面印著“中國道教協會”的字樣,但紙張粗糙,鋼印模糊。男警察看了一眼,說:“假的。跟我們走一趟。”
道袍男人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瞪了阮清歡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阮清歡沒有看他,對著臺下被騙的人說了一句:“去商場服務檯登記,憑付款記錄退款。他不退,商場會退。”
人群湧向服務檯。阮清歡轉身走出了商場。
回到北山公園,排隊的人還在。她坐下,把紙板扶正,對排在第三的人說:“第三卦,你算不算?”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連忙點頭,遞上一千塊。
三卦算完,阮清歡收攤。
回到出租屋,她捐了今天的一半收入,然後打坐。修為恢復到百分之五十二。手機震了一下,老劉發來一條訊息:“大師,磚窯那邊散了。那九個人唱到凌晨西點,然後各自走了。錢德利始終沒出現。我在他們走後進去看了一眼,地上畫了一個很大的符陣,中心有燒過的灰燼,聞著像骨頭。”
阮清歡回覆:“別再去磚窯。等我。”
她放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拿出銅塔。塔身微微發涼,但塔底的刻字在靈氣的照射下亮了一下,像是陳守一的殘魂在回應她。
阮清歡打坐到半夜,手機又震了。是今天商場裡那個被騙的老太太,她發來一條語音,聲音發抖:“大師,那個假大師從派出所放出來了。他給我打電話,說知道你家在哪,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