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和尚在公園“化緣”，她摸了一下他頭頂：“這戒疤是貼紙吧？”】
紅布上的“等”字，阮清歡看了很久。
陶罐碎片被紅布包著，放在旅館房間的床底下，像是故意留下的。不是不小心掉的，是有人放在那裡的。等——等什麼？等她來？等她發現啼魂被轉移？等她找到這裡？還是等三月期滿？她不知道。她把紅布和碎片裝進帆布包，離開旅館。前臺老闆在打瞌睡，沒注意到她。
回到出租屋，她把碎片一塊一塊擺在桌上。陶罐的材質跟殯葬公司地下那個一模一樣，但碎片的內壁有一層黑色的釉，不是燒製時上的釉，是後來塗上去的，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留下的痕跡。她用指尖摸了一下——光滑，冰涼，沒有氣味。不是血，不是墨，是啼魂的氣息凝結後的殘留物。這個陶罐，曾經裝過啼魂。
她把碎片收進一個紙盒子裡，放在牆角。留著，也許有用。
然後她打坐，靈氣走了九圈。修為恢復到百分之六十三。
天亮了。
北山公園，老槐樹底下。阮清歡坐下，立好紙板。今天是個晴天，太陽照在錦旗上，紅底金字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疼。她把錦旗攏了攏，讓它們不要飄得太厲害。
“今日三卦，規矩不變。第一卦誰排？”
排在第一的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想算算兒子能不能考上大學。阮清歡看了他帶來的八字，說：“能。但專業別報熱門，報冷門。他的分數不夠熱門。”男人點點頭走了。
排在第二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想算算男朋友是不是出軌了。阮清歡看了她的面相，說：“沒有出軌，但他最近工作壓力大，脾氣不好。你別疑神疑鬼，多做飯少吵架。”女人紅著臉走了。
兩卦算完，第三卦還沒開始。一個穿著黃色僧袍的光頭男人從公園門口走了進來。
他西十來歲，僧袍是新做的，布料反光，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皮鞋，不是僧鞋。手裡端著一個銅缽，缽裡裝著幾張零錢。他走到排隊的人群旁邊，雙手合十，嘴裡念著“阿彌陀佛”，挨個向排隊的人化緣。有人給了五塊，有人給了十塊，有人裝作沒看見。
他走到阮清歡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
“施主，貧僧雲遊至此，盤纏用盡，懇請施主佈施一二。”他把銅缽伸到阮清歡面前，臉上掛著慈悲的笑容。
阮清歡沒有看銅缽，她看了他的頭頂。光光的，但頭皮上有六個圓點，顏色發黑，排列整齊。戒疤。和尚受戒時用香火燒在頭頂的疤痕，一輩子消不掉。但他的戒疤——阮清歡伸出手，在他頭頂上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黑色膠狀物。
“你這戒疤是貼紙吧？”阮清歡把那層黑色膠狀物抹在紙板上，露出一小塊白色的塑膠底膜。
和尚的臉僵住了。
“你穿的僧袍是化纖的，不是棉麻。你腳上穿的是皮鞋，和尚不殺生，不穿皮製品。你手裡這個銅缽，是工藝品店買的，底上印著‘MADE IN A’。”阮清歡的語氣平淡，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排隊的人群“嗡”地一聲議論開了。
“假的？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啊……”
“你看他的戒疤，都起邊了！”
“皮鞋！和尚穿皮鞋，笑死人了。”
和尚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把銅缽往懷裡一收，轉身就走。僧袍的下襬太長，他走得太急，踩了一腳，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人群發出一陣鬨笑。
“跑什麼呀？再化一會兒唄！”
“假和尚，騙錢的！”
和尚頭也沒回，小跑著出了公園大門，消失在人群裡。
阮清歡沒有笑。她把紙板上那塊黑色膠狀物擦掉，對排在第三的人說：“第三卦，你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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