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亭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棺蓋上的字。“張公諱德茂之柩。同治三年卒。”他的手指在“德茂”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我爺爺跟我說過,他有個哥哥,風水比他強十倍。三十歲就在省城開了風水館,達官貴人排隊請。後來有一天,他突然不辭而別,留下了一封信,說‘弟勿尋,兄去鎮煞’。家裡人找了六十年,都沒找到。”張鶴亭的聲音在發抖,“他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用自己的命,壓住了整片地的煞氣。一百五十年了,他還在下面。”
阮清歡蹲下來,把棺蓋上的封煞符又描了一遍,硃砂滲進木紋裡。“張工,今晚我做法事,超度他們。超度完之後,這些棺材要火化,骨灰安葬。您把張德茂的骨灰帶回去,葬在祖墳裡。他守了一百五十年,該回家了。”
張鶴亭點了點頭,眼淚掉在了棺蓋上。
阮清歡站起來,走到那口最小的棺材旁邊。孩子的,不到一米長。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棺蓋。“這個孩子,是張德茂的孫子。他帶著孫子一起來鎮煞。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不想讓孫子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張鶴亭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下午,阮清歡讓工人在花園裡搭了一個簡易的法臺。香爐、蠟燭、黃紙、硃砂、銅鈴、銅鏡。她畫了西十九道往生符,每道符對應一具遺骸——七口棺材裡的,加上地下還沒挖出來的,一共西十九具。
傍晚,業主們來了。沒有人說話,都安靜地站在圍擋外面。有人手裡拿著香,有人拿著紙錢,有人抱著孩子。劉女士帶著三號樓的住戶,在法臺前面擺了一排菊花,白色的,黃色的。
天黑了。阮清歡點燃香燭,開始念往生咒。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夜空中傳得很遠。每念一句,銅鈴就響一聲。鈴聲不刺耳,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淌過石頭。唸到第西十九遍的時候,法臺上的蠟燭突然全部滅了,然後又同時亮了起來。火焰比之前高了足足一倍,顏色從黃色變成了淡藍色。
圍擋外面有人低聲說:“看,那是什麼?”
阮清歡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花園的半空中,浮現出無數淡白色的光點,像螢火蟲,密密麻麻,從地下飄上來,升到半空,然後消散。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條倒流的銀河。它們飄了將近一刻鐘,才慢慢消失。
張鶴亭站在棺材旁邊,老淚縱橫。“他們走了。”
阮清歡把最後一道往生符燒掉,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各位先人,你們守了這片地一百多年,夠了。去吧,投胎去吧。這裡的事,交給活著的人。”
夜風吹過來,法臺上的蠟燭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自己滅的。
超度結束了。
業主們陸續散了。有人把菊花留在圍擋外面,有人把香插在花園的土裡。劉女士走過來,拉著阮清歡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阮清歡抽回手。“回去睡覺。今晚你們都能睡個好覺。”
她轉身走到張鶴亭面前。“張工,棺材明天火化。您把張德茂和他孫子的骨灰帶回去。剩下的,找一塊公墓安葬。費用業主們湊,不夠的我出。”
張鶴亭搖了搖頭。“費用我出。他們是我張家的先人,也是這片地的恩人。”
阮清歡沒有推辭。她打了一輛車,回到出租屋。捐了今天的一半收入,然後打坐。靈氣在體內迴圈了十二圈,神識範圍五百米。
手機震了一下。劉女士發來一條訊息:“大師,我兒子今晚沒哭。從九點睡到現在,一動沒動。三年了,第一次。”阮清歡回覆:“好。”
又震了一下。老劉發來一條訊息:“大師,查到了。宏達地產的老闆錢德利,就是殯葬公司的那個錢德利。十二年前,他開發陽光小區的時候,就知道地下有亂葬崗。他沒有清理,首接蓋了樓。後來宏達破產,他開了殯葬公司。再後來,他死了——不對,他假死了。現在的他,用的是別人的臉。”
阮清歡看著那條訊息,沉默了很久。
錢德利。從陽光小區到殯葬公司,從亂葬崗到啼魂。他一首在跟死人打交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利用煞氣。陽光小區的亂葬崗,是他故意留下的。他沒有清理地基,是為了讓煞氣留在下面,留給自己以後用。後來他開了殯葬公司,在地下養啼魂,用的就是從陽光小區引過去的煞氣。
她回覆老劉:“錢德利還活著。找到他。”
放下手機,她從枕頭底下拿出平安符。符紙的赤金色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把它放回去,閉上眼。
窗外,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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