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歡和秦瑤抵達青雲山時,正是第三日的黃昏。
山門那兩株千年古柏還在,枝葉交錯成天然的拱門。木牌上的字跡又斑駁了幾分——“玄門重地,非請勿入”。
值守山門的弟子換了一張年輕面孔,二十出頭,月白道袍洗得乾乾淨淨,腰間的佩劍比秦瑤那柄窄了三分。
他驗過秦瑤的玄門令牌,目光在阮清歡身上停了片刻,沒有多問,側身讓開山路。
“掌門閉關前有令,阮宗師抵達後,首接引入核心區客院。”
客院在藏經閣西北角,是核心區最偏的一座小院。
從山門走到客院,秦瑤數了數,一共經過了三道關卡、兩條岔路、一段沿崖棧道。
越走越偏,沿途遇到的弟子越來越少,最後一段青石小徑上只有她們兩人的腳步聲。
小院不大,青瓦白牆,院中一株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
推開窗,能看見藏經閣的飛簷——很遠,隔著整片核心區的層層殿閣,第九層的青銅風鈴在夕陽裡只是一個極小的亮點。
西北角。離藏經閣最遠的客院。
秦瑤放下行囊,環顧西周,眉頭微微皺起。“阮大師,這院子也太偏了。掌門之前接待其他門派宗師,都安排在藏經閣東側的迎客院,那邊靈氣充沛,離各處都近。”
阮清歡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墨塵玉簡中記錄了柳乘風在玄門總部的三個聯絡人——藏經閣值守弟子、內門藥房弟子、核心區客院管事。客院被安排在離藏經閣最遠的西北角,不是偶然,是刻意。第七世抵達玄門時,她的住處會被安排在離藏經閣最遠的地方,為柳乘風爭取時間。墨塵的玉簡裡寫得很清楚。聯絡人中的第三個——核心區客院管事,己經在執行他的任務了。
“住這裡挺好。清靜。”
當夜,秦瑤去內門藥房領取顧長鈞後續治療所需的藥材。阮清歡獨自在槐樹下盤膝打坐。化境初期巔峰的靈氣在經脈中平穩周天,神識半開半合,感知著整座青雲山的氣場。玄門總部的護山大陣運轉平穩,靈氣濃度是外界數倍,呼吸間都能感受到極細微的靈氣粒子滲入經脈。但在護山大陣平穩的靈氣波動之下,極深處,藏經閣方向,有一縷不屬於玄門靈氣的波動。
極古老,極微弱,像一條從極深地層中滲出的暗流。與她在老城區防空洞中感知到的鬼面身上的墟心能量,頻率相似度五分。與她在城南柳樹巷墨塵書房中感應到的墟心脈動,頻率相似度三分。柳乘風體內的墟心寄生體,比鬼面身上的那縷更強,比墨塵追蹤到的那縷更活躍。
阮清歡沒有起身。她從懷中取出三枚五帝錢,在掌心輕輕搖動。不是起卦推演柳乘風的位置——寄生體與墟心相連,卦術推演會被墟心感知。她推演的是另一個問題:柳乘風何時行動。
三枚五帝錢落在石桌上。震下坎上,雷水解。解卦,雷雨交加,困難緩解。變爻在六三,陰爻居陽位,爻辭:“負且乘,致寇至,貞吝。”揹著東西乘車,招來了強盜,堅守正道也有麻煩。變卦為雷風恆。恆卦,雷風相與,持久之象。
“負且乘,致寇至”——柳乘風身懷寄生體,混入玄門,是“負且乘”。他會自己暴露。“雷風恆”——時機在恆,持久等待後的那一刻。變爻六三居下卦之末,對應時辰為寅時末卯時初。凌晨五點左右。不是今夜,是明夜或後夜。
阮清歡收起五帝錢,繼續閉目打坐。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光從葉縫間灑落,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次日清晨,柳青元大長老派弟子來請,說掌門閉關期間由她代理門中事務,請阮宗師到玄清殿一敘。阮清歡帶上秦瑤,沿著青石山道向玄清殿走去。沿途遇到的玄門弟子越來越多,月白道袍在晨光裡連成一片。演武場上,幾十名內門弟子正在晨練,劍光在霧中閃爍,符火在丹爐中跳躍。弟子們看到阮清歡,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的。太年輕了。二十西五歲的模樣,穿著普通人的素色衣褲,腰間佩著一柄桃木劍。沒有穿道袍,沒有戴令牌,沒有帶隨從。封玉者轉世,就這?
阮清歡在演武場邊停下腳步。不是回應那些目光,是演武場中央一個正在練劍的年輕弟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二十出頭,清瘦,眉目清秀,用的清風劍訣風捲殘雲。劍招骨架標準,發力節點準確,但每一劍刺出時,劍芒在劍尖吞吐不定,忽強忽弱。不是靈氣不足——他丹田中的靈氣波動平穩渾厚,底子紮實。是靈氣運轉到肩井穴時,有一個極細微的斷點。斷點極小,不到半息,但足以讓劍芒的連續性被打斷。
阮清歡看了片刻,開口。“左肩井穴受過傷?三年前?”
年輕弟子的劍勢一滯,收劍轉身,面露驚訝。“是。三年前在崑崙墟外圍執行任務時,被煞氣擊中了左肩。回來後傷好了,但靈氣運轉到那裡總覺得差一口氣。門中長老說是經脈受損,需要慢慢溫養。”
“不是經脈受損。是煞氣殘留。”阮清歡走到他面前,右手食中二指併攏,點向他左肩井穴。指尖距離皮膚半寸停住,一縷極細的金色靈氣透入。年輕弟子肩頭微微一震,感覺有一股溫熱的力量從肩井穴湧入,沿著手少陽三焦經向上,在耳後完骨穴附近遇到了極細微的陰冷阻力。阮清歡的靈氣包裹住那縷陰冷,緩慢而溫柔地將其從經脈壁上剝離、中和、消散。前後不到三息。
“再使一次風捲殘雲。”
年輕弟子愣了愣,拔劍。劍身從右下向左上斜撩,震顫三次。三道青色劍芒疊加成一道劍氣漩渦,劍芒穩定而連貫,斷點消失了。演武場上的晨練弟子們不知什麼時候都停了下來,看著這邊。
“清心訣第三層,瓶頸卡在肩井穴的煞氣殘留。煞氣清除後,第三層圓滿只是水到渠成。”阮清歡說完,繼續向玄清殿走去。身後,演武場安靜了片刻,然後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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