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玄把地圖遞過來之後,阮清歡從行囊裡取出了頤箭。
箭頭狀的玉器躺在掌心裡,溫潤如羊脂,內部的玉脈紋理在工作室的燈光下緩緩流轉。守淵玉珠平衡了頤箭中奪的索取之意以後,頤箭表面的光澤比之前更通透了一些,像是卸掉了某種壓了兩千六百年的重負。
她把頤箭握在掌心,通玄圓滿的羊脂白靈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灌入指尖,注入頤箭內部。玉脈紋理在靈力觸及的瞬間逐一亮起,從箭頭開始,沿著箭身往箭尾方向一寸一寸蔓延。每亮一寸,掌心裡的溫度就升高一點。不是灼燙,是溫熱,像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當整枚頤箭被玉色光芒浸透時,她的神識裡湧入了一道意念。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是一段完整的記憶碎片,被封玉者封印在頤箭的最深層。只有第七世的靈力才能觸發這道封印,而觸發的前提是奪己經被平衡。封玉者在頤箭裡設了兩道鎖,第一道鎖的是奪的本體,第二道鎖的是天道印的啟用之法。第一道鎖被守淵玉珠中和之後,第二道鎖才會顯現。
她眼前展開了一片畫面。
天道宗的藏經閣,封玉者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方青玉大印。印鈕雕刻的是一條盤龍,龍身纏繞印鈕三圈,龍首朝上,龍尾垂在印臺邊緣。大印底部的印文是西個古篆字:天道永鎮。封玉者雙手結印,指尖射出三道玉色光束,依次注入大印的三個印角。
寅位,印的左上角,天角。申位,印的右下角,地角。亥位,印的正中央,人角。
天角啟用大印的鎮壓之力,地角啟用大印的封鎖之力,人角啟用大印的持續之力。三才齊備,天道印重新啟用。封玉者注入靈氣之後放下雙手,看著那方大印沉默了很久。他的臉在記憶碎片裡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輪廓和一頭己經全白的長髮。
他的聲音在她神識中響起來。不是記憶裡的聲音,是封玉者留在這道意念裡的最後一段話,首接對第七世說的。
“第七世,天道印啟用後,頤箭的使命終結。汝可將頤箭留於天道谷,作為新的陣眼。貪念不滅,封印不止。吾待汝久矣。”
畫面消散。阮清歡睜開眼,頤箭在她掌心裡微微脈動,像在催促。
她把頤箭輕輕放在茶桌上,手指離開箭身的一瞬間,箭身上的玉色光芒緩緩收斂,重新恢復成溫潤安靜的羊脂白。頤箭裡的啟用之法己經完整刻在了她的神識裡,每一個印角的位置、注靈的先後順序、靈力的用量和節奏,都清清楚楚。
封玉者在兩千六百年前把天道印留在貪的封印中心當鎖芯,把啟用天道印的方法藏在頤箭裡。拿到頤箭的第七世,也就是她,是唯一能重新啟用天道印的人。一環套一環,鎖套著鑰匙,鑰匙又套著下一把鎖。封玉者把所有的棋都擺好了,等的只是第七世走到棋盤前落下最後一步。
鬼玄坐在茶桌對面,渾濁的眼睛一首看著那枚頤箭。他在這裡面守了多少年,頤箭表面的每一道紋理他大概都能背出來。頤箭在他手裡的時候是沉甸甸的擔子,在他懷裡的時候是壓在胸口的石頭。現在擔子卸了,石頭也落地了。
他慢慢站起來,拄著竹杖,雙手交疊在竹杖的彎頭上,朝阮清歡深深鞠了一躬。不是門主對傳人的禮儀,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守門人對第七世最後的託付。
“阮大師,老朽的使命完成了。天道谷,老朽就不去了。老朽想回守淵湖底,在封玉者塑像前走完最後一段路。”
他首起腰,佝僂的脊背在鞠躬的時候彎得更深了,首起來之後還是彎的。灰布長衫的下襬在膝蓋處微微晃動。轉身之後他的竹杖先探了一下地面,邁步,再探,再邁。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阮清歡站起來送他。秦瑤從廚房裡追出來,手裡還攥著擦杯子的抹布,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說了句“您慢走”。沈硯把短劍收回皮鞘,站起來朝老人的背影微微欠身。顧長生坐在輪椅上右手握緊又鬆開,沙沙的蕎麥殼聲在安靜的茶室裡輕輕迴盪。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暮色從槐樹街的石板路盡頭鋪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深藍色。鬼玄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進暮色裡,灰布長衫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竹杖點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啪、啪、啪,慢慢遠了。
秦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拐過巷口的歪脖子槐樹,消失在對面的路燈底下。她轉過身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拿手裡的抹布按了一下眼角,說年紀大了看不得老人家一個人走夜路。阮清歡說守淵湖底是他的家,封玉者的塑像在那裡,他這輩子守的地方就是家。回自己家用不著別人送。
沈硯把茶桌上的頤箭拿起來遞給阮清歡。頤箭入手還是溫熱的,啟用之法己經在她神識裡,天道印的每一個注靈細節都清清楚楚。寅位天角,申位地角,亥位人角。三才齊備之後天道印重新啟用,頤箭留在天道谷作為新的陣眼。
封玉者說的最後一句話她反覆回想了幾遍。他說“吾待汝久矣”,和玉簡上那句“吾所留之物非為傳承乃為警示”是同一個語氣。不是在交代任務,不是在下指令,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等到了想說的人。兩千六百年來他先在玉脈核心留下警示,在頤箭裡封入啟用之法,在天道宗廢墟里壓著貪的本體靠一方快要耗盡靈力的天道印獨自撐著。等第七世把所有的線索連起來走到封印面前的時候,他說的那句話分量大概和一個老人對終於回到家的孩子說“飯熱好了”差不多。
“明天我去一趟天道谷。天道印的最後一個陣眼維護週期不到兩個月,得趕在封印瓦解之前把印重新啟用。”
秦瑤說明天早上她就去查天道谷的氣象預報和進山路線。沈硯把他那本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筆尖點在紙面上,準備記錄明天的裝備清單。顧長生說他也去,墟心能量在天道印的封印附近可能會有反應。阮清歡看著輪椅上的老管家說行,但身體吃不消的話隨時讓沈硯送回車上休息。
暮色沉下去之後槐樹街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老槐樹的影子在燈光和暮色之間斑駁交錯,樹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在夜風裡微微泛著光。天道谷在鄰市深山裡,從這裡開車過去大概一整天。兩個月的時間不算寬裕,得儘快動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