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車從槐樹街出發。
秦瑤坐在副駕上,膝蓋上攤著一張影印的地圖。鬼玄的原件太舊了,她怕路上弄破,昨晚用工作室的影印機影印了兩份,原件裝進塑膠檔案袋裡夾在筆記本中間。地圖上那片標註著“天道谷”的區域,她用紅筆沿著進山路線畫了一條細線,沿途標註了三個補給點。
從市區到鄰市深山,高速轉國道轉縣道再轉土路,開了將近五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連綿的青山。最後一段土路坑坑窪窪,底盤又颳了兩次。秦瑤每刮一次就低頭看一次地圖,好像看地圖能減輕刮底盤的頻率似的。
車停在一個廢棄的林場空地上。空地邊緣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幾根腐朽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大概是以前林場工人晾衣服用的。鬼玄在地圖上標註的谷口就在前面不遠,剩下的路得步行。
阮清歡把行囊背上,桃木劍插在揹包側面的綁帶裡。秦瑤清心訣第西層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指尖亮了一小簇青色劍芒當探路燈用。沈硯短劍出鞘,劍尖點地,走兩步敲一下地面,聽地下的回聲判斷有沒有空洞或塌方。顧長生拄著鬼玄留下的那根竹杖,他說鬼玄把這根竹杖留在工作室門口了,大概是故意的。
谷口被荊棘和碎石堵得嚴嚴實實。密密麻麻的野薔薇藤蔓從谷口兩側的巖壁上垂下來,交錯纏繞成一張厚實的植物網。網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條狹窄的石縫,石縫裡透出來的不是陽光,是一種灰白色的、極淡的霧氣。
阮清歡拔出桃木劍,劍尖劃了一道弧形劍氣。野薔薇藤蔓在玉化桃木的破邪屬性面前應聲斷裂,碎枝落葉散了一地。荊棘後面露出一道天然的石隙,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她第一個踏進山谷。
腳踩進去的一瞬間,霧氣就裹上來了。不是天然霧,天然霧是水汽,潮溼,清涼,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這霧是灰白色的,乾燥,沒有味道,貼在皮膚上像蒙了一層極薄的塑膠膜。吸入第一口之後腦子裡就冒出一個念頭。
回頭吧。這地方不對。
念頭是自己冒出來的。不是恐懼,不是預感,是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建議,語氣溫和,像是在替她著想。走了這麼遠的山路,大家都有點累了,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來不是更好嗎。回頭吧,山谷又不會跑。
秦瑤緊跟在她身後側身擠過石隙,腳剛踩進谷里的地面就皺眉。她說姐我忽然想回去,念頭很強烈,就跟誰在我耳朵邊勸我別進去一樣。她的青色劍芒在霧氣中微微閃爍,清心訣的破邪屬性自動運轉,在身體周圍撐開了一圈極淡的青色屏障。貪霧碰到屏障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被隔絕在外面。
“是貪霧。吸進去之後會放大你想回頭的念頭,不是你在想,是它在讓你想。停一下,站在原地,問自己現在想要什麼,把答案說出來。”
秦瑤閉上眼睛抿了抿嘴。她說我想要回頭。說完之後她睜開眼愣了一下。念頭還在,但好像沒那麼強烈了,被說出來之後就像被拿到了太陽底下的影子,縮水了一大截。
沈硯側身擠過石隙,短劍始終橫在身前。他沒有清心訣護體,但他有另一套對抗干擾的辦法。短劍劍尖點地,閉上眼聽了片刻,然後睜眼指向霧氣深處。他說陰氣流動的方向是往山谷深處走的,貪霧也是氣流,跟著氣流走就不會被它牽著鼻子繞圈子。他把精力全鎖定在探查地形上,腦子裡沒空去“想要”什麼。
顧長生最後一個擠過石隙,竹杖先在石縫裡探了兩下才邁步。他的魂魄接縫處墟心能量輕輕震了一下,灰白色的貪霧碰到他身體的邊緣自動繞開了。不是被逼退,是繞開,像水流遇到礁石。他在墟心內部待了三十年,墟心本身就是不斷吞噬的虛空,被吞噬了三十年的人早就習慣了索取的感覺。貪霧這點影響,對一個在墟心裡坐了三十年的人來說,不過是微風拂面。
阮清歡胸口的守淵玉珠自行亮了起來。玉色光暈在灰白貪霧中撐開了一圈極溫潤的光暈球,光球內部乾乾淨淨。給予與索取在光暈邊界達成平衡,貪霧碰到光暈自動分流,從兩側滑過去在身後重新匯合。
西人沿著山谷往裡走。沿途的遺蹟從霧氣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第一處是山門。兩根巨大的石柱歪斜在穀道兩側,其中一根從中間斷裂,上半截倒在碎石堆裡。石柱上刻著的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沈硯用劍鞘撥開藤蔓,露出幾個殘缺的篆字:天道宗。字是封玉者的筆跡,和乾坤鏡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秦瑤把藤蔓斷口拍下來記在手機備忘錄裡,說回去要對比一下總壇石壁上的刻字是不是同一個筆鋒。
石階從山門開始往山谷深處延伸。每一級石階都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有些臺階己經斷裂錯位,得繞過去或者跳過去。沈硯每走幾步就用短劍敲一下臺階表面,確認沒有空心鬆動才讓顧長生踩上去。
石階兩側散落著建築廢墟。倒掉的石牆被野藤吞噬得只剩輪廓,瓦礫堆裡偶爾露出一片殘破的琉璃瓦,在貪霧的灰白色調裡泛著一點暗綠的光。秦瑤在一個瓦礫堆旁蹲下去,撿起一片碎瓦對著劍芒看了看,說這是宋代的綠釉琉璃瓦,太和山莊藏經閣有幾片類似的,是當年做瓦當修復時留下來的樣品。天道宗覆滅的時間至少能追溯到宋末元初。
繼續往裡走,廢墟越來越密集。殘垣斷壁的規模從零散的小屋變成了連片的大殿基礎,石階也從單條變成了分叉往兩側延伸的石徑。天道宗當年是一個相當大的宗門,封玉者一手建立,歷代守護墟心封印。幾百年前一批被貪影響的墮入邪道者勾結散修家族,從內部關掉了護山大陣,一夜之間將這裡夷為平地。
石階盡頭是一面完整的巖壁。巖壁高達數十丈,表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用巨大的劍刃一刀切出來的。巖壁上刻著三個大字:天道谷。每個字都有一人多高,筆畫極深極大,每一筆都像用劍首接刻進岩石裡,起筆和收筆的轉折處鋒芒畢露。封玉者的字。
巖壁正中央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的形狀不是天然裂紋的隨機走向,而是一個極規整的箭頭狀輪廓。和頤箭的箭身形狀完全吻合。箭尖朝上,箭尾朝下,裂縫邊緣光滑如鏡,在守淵玉珠的光芒照射下泛著極淡的玉色反光。頤箭插進這條裂縫裡,天道谷真正的入口才會開啟。
秦瑤站在巖壁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她說封玉者這個人是不是對箭頭有什麼執念,頤箭是箭頭形狀,巖壁上的鑰匙孔也是箭頭形狀。阮清歡說不是執念,是方向。封玉者用箭頭告訴所有後來的人往前走,別停。顧長生拄著竹杖走到巖壁前,抬起右手貼在裂縫邊緣,墟心能量輕輕震了一下。他說裂縫後面是空的,裡面有很大的空間,空氣在流動。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裡面有人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