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道谷回到槐樹街,車程還是五個小時。秦瑤在副駕上睡了全程,頭歪在靠枕上,手裡還攥著那張影印的地圖。沈硯把車開得很穩,過減速帶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沒把她顛醒。
到工作室門口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鋪在青石板路面上,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樹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還在,玉脈地圖的紋路在落葉之後看得更清楚了,從樹根蜿蜒到樹冠,末端指向崑崙墟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阮清歡被樓下的油條味叫醒。
老周頭的早餐店煤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汽在初冬的冷空氣裡翻湧成一團一團的霧。他從爐子邊上摸出一個塑膠袋,套了兩層,裡面裝著剛出鍋的油條,隔著袋子還燙手。
“姑娘,油條。天冷了,趁熱吃。”
阮清歡接過油條。搪瓷缸裡的豆漿濃得掛壁,她站在早餐店門口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老周頭說天冷了豆漿得多煮一會兒,滾透了才香。又問阮清歡這陣子去哪兒了,好些天沒見著人。她說去了趟外地辦點事,老周頭點點頭沒多問,又從爐子邊上摸出兩個茶葉蛋塞進塑膠袋裡,說帶著吃。
工作室裡秦瑤正在整理預約簿。預約排到了半年後,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她翻到扉頁,阮清歡親筆寫的規矩還在上面:每日三卦,卦金一千,不議價,不徇私。破煞另算,半數捐公益。字跡端正,墨色己經有些褪了,寫了快一年了。
阮清歡把油條放在茶桌上,從筆筒裡抽出那支用慣了的毛筆。秦瑤幫她磨墨,墨塊在硯臺上轉了幾圈,磨出半硯濃黑的墨汁。她蘸飽了墨,在規矩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天道印啟用,頤箭留谷。貪念封印,可保數百年。封玉者遺物:啟、立、明、渡、悟、等、蒙、頤。八件歸位,使命完成。第七世,阮清歡。”
筆鋒收住的時候墨跡在紙面上微微反光。秦瑤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話。
“阮大師,您的使命完成了?”
阮清歡放下筆,看著扉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從晨曦孤兒院門檻下挖出第一枚玉片,到守淵湖底總壇拿到頤箭,到崑崙墟玉脈核心在倒懸的玉柱前看到封玉者的警示,到天道谷石室裡把頤箭放進玉臺上的凹槽。封玉者留了兩千六百年的線索,她一條一條走完了。八件遺物全部歸位,天道印重新啟用,貪被封印,頤箭留在天道谷做新的陣眼。封玉者等的第七世,等到了。
“封玉者的使命完成了。我的使命才剛開始。”
秦瑤把這句話也記在了預約簿的扉頁上,寫在阮清歡加的那行字旁邊,用圓珠筆,字跡比平時更認真了幾分。
沈硯從廚房端了三杯豆漿出來。秦瑤接過杯子暖手,說工作室的預約排到半年後,第西卷的委託基本處理完了。蘇家子母咒破了,林家倒了,鬼醫關在地牢裡,天道印重新啟用。現在預約簿上第一個名字還是周董,這頓飯拖了太久,該去赴約了。
她說得對。第西卷從蘇世瑛的求救電話開始,一路走到今天,封玉者的遺物全部歸位,貪的封印加固了。但周鶴鳴那邊的事還沒了結,鬼醫說周鶴鳴等了她很久,周家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封玉者的棋走完了,阮清歡自己的棋還在下。
初冬的太陽從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灑下來,落在工作室的茶桌上,落在寫了新字的預約簿扉頁上。老周頭在門口喊了一聲說豆漿要涼了,秦瑤趕緊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沫。
當夜,阮清歡在二樓整理行囊。八件遺物各歸其位,玉牌、鐵木匣、雙蒙佩、劍坯、乾坤鏡、頤箭、守淵玉珠,還有老槐樹樹皮上的玉脈地圖。頤箭留在了天道谷,不在行囊裡了,但她在行囊裡給它留了一個空位。那個空位本身也是一種完整。
她拉上拉鍊,把行囊放在床頭櫃上。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槐樹街安安靜靜的,石板路上鋪滿了落葉。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秦瑤在樓下喊了一聲說預約簿上多了個新名字。阮清歡下樓,秦瑤把預約簿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多了一個預約,字跡是憑空出現在紙面上的,筆畫很輕,寫字的人大概用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寫下這段話。
“阮大師,我是天道宗第七十六代傳人。天道宗覆滅後,宗門弟子散落各地,代代相傳。我這一脈,傳到我這裡,只剩我一個人了。我手中有一件天道宗的信物,是封玉者留給第七世的。第五卷,我等您來取。地址:東海,天道島。”
落款:天道宗第七十六代傳人,陸沉。
秦瑤看著這行字,又看了看扉頁上阮清歡剛寫的那行“使命完成”。她說姐,您這邊剛寫完完成,那邊第五卷就找上門了。阮清歡說封玉者的遺物歸位了,但他建立的天道宗還有弟子活著。宗門覆滅了,傳承沒斷。第七十六代傳人獨自守著一件信物,不知道守了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大概和鬼玄一樣,一首在等有人來找他。
沈硯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筆尖點在紙面上,準備記錄天道島的資料。秦瑤說明天一早就去查東海那邊的航線,天道島這個名字她從來沒在地圖上見過。
阮清歡把預約簿翻回扉頁,看著自己剛寫的那行字。封玉者的使命完成了,她的使命才剛開始。那些遺物裡封存的是封玉者的傳承、封玉者的警示、封玉者的封印、封玉者留給第七世的最後一件遺物。但封玉者建立天道宗是為了守護,不是為了留下遺物。天道宗的弟子散落各地代代相傳,傳到第七十六代只剩一個人了還在守著信物。這份堅守和鬼玄在陰邪門總壇守著頤箭一模一樣,天道宗傳人和陰邪門主,一明一暗,一正一邪,守的都是封玉者的東西。
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樹皮上那道玉脈地圖的刻痕在路燈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刻痕末端指向的方向從崑崙墟轉到了東海。
第五卷的預約到了。天道宗傳人,東海天道島,封玉者留給第七世的信物。她把預約簿合上,對秦瑤說明早給周鶴鳴的秘書回電話確定赴宴時間。周鶴鳴的約還在前面等著,天道島的事排在這頓飯之後。秦瑤應了一聲去廚房倒水,沈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天道島”三個字,畫了個圈。圈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明天查航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