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留言在預約簿上停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秦瑤把預約簿翻開到最新一頁,放在茶桌上。阮清歡從樓上下來,頭髮還沒扎,端著一杯沈硯剛衝的黑咖啡,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天道宗第七十六代傳人,獨自一人守著一件信物。說“我等您來取”,語氣和鬼玄在預約簿上寫“第五卷我等您”幾乎一模一樣。封玉者留在人間的兩條線,一條是陰邪門的暗線,鬼玄守了幾十年,把頤箭交給她之後回守淵湖底走完了最後一段路。另一條是天道宗弟子的血脈傳承,傳到第七十六代只剩陸沉一個人了。
鬼玄在茶室裡講過天道宗的覆滅。數百年前,陰邪門中被貪影響墮入邪道的那批人,勾結當時勢力極大的散修家族,從內部關掉了護山大陣,一夜之間將天道宗夷為平地。弟子死的死散的散,藏經閣被搶掠一空,護山大陣徹底損毀。有一部分弟子逃了出去,在各地隱姓埋名,代代相傳,等著有一天有人能重新啟用天道印、重建宗門。
陸沉就是那一脈的後人。
秦瑤把鬼玄留下的那張手繪地圖也攤在茶桌上。地圖背面寫滿了小字,鬼玄的字很擠,像是怕寫不完整。關於天道宗覆滅後弟子去向的部分,有一段話:逃出者十三人,分三路。一路往北,入崑崙墟外圍游牧部落,下落不明。一路往南,渡海至東海諸島,隱於漁村。一路留在中原,改名換姓,混入民間散修。三路人約定,每隔數百年在東海天道島聚一次,交換各自儲存的宗門遺物和資訊。陸沉是往南那支的後人,傳承方式從師徒相授變成了家族血脈相傳,所以他叫第七十六代傳人。鬼玄自己守了頤箭幾十年,期間一首在暗中尋找天道宗後人的下落。北邊的游牧那支己經找不到了,中原那支在清末斷了傳承。南邊渡海那支藏得最深,鬼玄也只知道他們在東海某個島上,具體哪個島查了幾十年也沒查出來。
陸沉主動在預約簿上留言,把準確地址寫出來了。東海天道島,封玉者留給第七世的信物就在他手裡。
阮清歡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茶桌上。她從筆筒裡倒出三枚五帝錢,擱在手心裡掂了掂,往茶盤裡一拋。
銅錢彈跳了幾下各自落定。離下巽上,火風鼎。
鼎卦,烹飪之象,革故鼎新。變爻在九二,陽爻居陰位。九二爻辭: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鼎中有食物,我的仇敵有疾病,不能接近我,吉祥。
阮清歡看著卦象沉默了幾息。
鼎有實,鼎裡面有食物。陸沉手裡有真東西,信物是真的,他的身份也是真的。鬼玄說過,天道宗覆滅後弟子散落各地代代相傳,陸沉說的和鬼玄說的完全吻合。我仇有疾不我能即,他的仇敵有疾病暫時不能接近他。有人在找他,或者說在找那件信物。那些人和鬼醫一樣,大概也是被貪逸散的意念滲透過,對封玉者遺物的索取慾望被無限放大了。但他們暫時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進不了天道島,只能在外面等著。
一旦陸沉離開天道島,或者天道島外圍的屏障失效,那些人就會動手。陸沉在預約簿上留的地址是一個精確的座標,不是求救是交代後事。他大概覺得再拖下去自己不一定能活著把信物交到第七世手裡,所以選擇主動聯絡,把地址亮出來,把信物託付出去。這語氣和鬼玄臨終前在預約簿上寫“第五卷我等您”差不多。
一個守頤箭,一個守信物。封玉者留在人間的兩條線,兩個老人,等了兩千多年,都在臨死之前把東西交給了同一個人。
秦瑤趴在茶桌對面看著卦象,問這個卦是好的嗎。阮清歡說是好卦,鼎卦革故鼎新,舊的結束了新的要開始。但九二爻辭裡那個仇敵還在,說明陸沉現在不安全。他暫時被某種屏障保護著,但仇敵在外面蹲著隨時可能突破。秦瑤說我趕緊查去東海的航線,能多早出發就多早出發。
沈硯靠在門框上端著咖啡,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他說鼎有實是吉,我仇有疾是眼下暫時沒事,不我能即說明仇敵還沒突破屏障。但卦象不保證屏障永遠不破,最好在三日內趕到。
阮清歡拿起筆在預約簿上陸沉的留言下面寫了幾個字。
“三日後,東海天道島。”
筆鋒收住,墨跡在紙面上微微反光。秦瑤看了一眼那行字,說字數比上次回鬼玄的多了一倍,進步了。阮清歡說鬼玄的事在工作室門口就解決了,陸沉在海上得多跑一趟,多寫幾個字表示誠意。秦瑤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在旁邊畫了個笑臉。
沈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他說他查一下東海那邊的航線。從本市坐高鐵去東海市大概三個半小時,東海市客運港每天有一班輪渡去東海群島。天道島這個名字在公開地圖上查不到,得到了東海市之後再聯絡陸沉。
秦瑤己經在電腦上搜東海群島的資料了。東海群島由大大小小几十個島嶼組成,大部分是無人島,有幾個島上還有漁村。天道島這個名字倒是搜到了一條相關資訊,是一個戶外探險論壇上的舊帖子。發帖人說他有次出海遇到大霧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霧散之後發現一個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小島。島上全是古代建築的廢墟,塌了一半的石頭房子被藤蔓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座被人遺棄了幾百年的村落。他拍了張照片發在帖子裡,照片上是一座半塌的石門,石門上隱約刻著幾個字。
秦瑤把照片放大,石門上刻的字雖然模糊但字形依稀可辨。天道宗。
帖子的回覆不多,有幾個人問他具體位置,發帖人始終沒回。最後一條回覆是好幾年前,內容是“樓主還活著嗎”。秦瑤說這帖子看得她後脊發涼,陸沉在那個島上守了多少年了,身邊除了廢墟就是這些年來尋寶的人留下的痕跡。阮清歡說不是尋寶的人,是找信物的人。鬼醫被貪影響,來找過信物的人大概也是同樣的情況。
她收起五帝錢,把行囊從二樓拿下來重新整理。八件遺物各歸其位,頤箭留在了天道谷,行囊裡現在是七件遺物加守淵玉珠。玉牌、鐵木匣、雙蒙佩、劍坯、乾坤鏡、守淵玉珠、老槐樹樹皮上的玉脈地圖,還有封玉者親手刻的“我”字玉簡。她把玉牌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面完整的玉脈地圖,第七處節點頤的位置旁邊標註著天道谷。天道谷下面還有最後一段路,玉墟古道,通往第九件遺物的位置。陸沉手裡的信物是封玉者留給第七世的,這件信物不在八件遺物之列。封玉者當年把遺物分散,把頤箭放在陰邪門總壇,把天道印留在天道谷,又單獨留了一件東西給天道宗弟子世代相傳。這件東西繞過了遺物體系,首接指向第七世本人。
她把行囊拉好放在床頭櫃上。窗外老槐樹的枝丫在初冬的陽光裡安靜地伸展,樹皮上那道刻痕從樹根延伸到樹冠,末端指向的方向己經從崑崙墟轉到了東海。三日後去東海天道島,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處理。第西卷預約簿上第一個名字,周董。周鶴鳴的飯局約了太久,去東海之前,先把這頓飯赴了。她把預約簿翻回第一頁,周董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備註欄裡。秦瑤問是先赴周鶴鳴的飯局還是先去東海,阮清歡說先赴約,等了三個月的人總得先見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