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隱的留言在預約簿上停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秦瑤把預約簿翻開到最新一頁,放在茶桌上。阮清歡從樓上下來,頭髮還沒扎,端著一杯沈硯剛衝的黑咖啡,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跡和鬼玄在預約簿上留下的留言一模一樣,筆畫極慢極穩,每一個字的末端都帶著一點細微的頓筆痕跡。寫字的人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氣控制自己的手,不想讓字跡發抖。鬼玄當時也這樣,在茶室裡捧著茶杯說“老朽時日無多”的時候,手指也在微微發顫。師兄弟倆,連老去的姿勢都一樣。
鬼隱。鬼玄的師弟。鬼玄在守淵湖底總壇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但他把頤箭交給阮清歡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陰邪門門主之位代代相傳,選的都是經脈閉塞者。鬼隱大機率也是經脈閉塞的體質,所以才沒有被貪逸散的意念侵蝕,沒有和鬼手鬼眼鬼醫一起墮入邪道。鬼玄解散陰邪門之後,三個墮入邪道的師弟先後被送進協會地牢,鬼隱沒有加入新陰邪門。他獨自離開,不知所蹤。現在他主動找上門來了。他說師兄臨終前告訴他,封玉者在天道谷留了一件東西,與阮清歡自己的前世有關。不是封玉者轉世的前世,是她阮清歡自己的前世。
她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在茶桌上,從筆筒裡倒出三枚五帝錢,擱在手心裡掂了掂。康熙通寶,邊角磨得有些圓了,在掌心涼絲絲的。往茶盤裡一拋,銅錢彈跳了幾下各自落定。
艮下坤上,山地剝。
剝卦,剝落之象。五陰在下,一陽在上,陰氣層層剝蝕陽氣,只剩最後一根陽爻孤懸於頂。變爻在六五,陰爻居君位。六五爻辭她不用翻書: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像串魚一樣排列,以宮人的身份受寵,無所不利。
阮清歡看著卦象沉默了幾息。剝卦主剝落,對應人之將死、修為衰退、勢力瓦解。鬼隱的剝落是自然衰老,不是外力所致。六五爻辭說“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他不是來挑戰的,不是來談條件的,甚至不是來敘舊的。他是來交接的。像一串魚被整齊地排列好,像宮人恭敬地捧著托盤,把自己手裡最後一點東西交給該交的人。鬼玄在茶室裡說“老朽時日無多,今天來是把封玉者最後一道秘密告訴您”,鬼隱在預約簿上說的是同一句話,只是換了種說法。
變卦的結果也印證了她的判斷,剝卦六五變陽,上卦艮不變,下卦坤不變,變卦為風地觀。觀卦,風行地上,無所不觀。鬼隱是來讓她“觀”的——觀天道谷最深處封玉者藏的東西,觀她自己的前世。不是封玉者轉世的前世,是阮清歡自己的前世。
“貫魚,以宮人寵。”沈硯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咖啡杯,“這話聽著不像個邪修頭子說的。像老管家在交鑰匙。”
他說得沒錯。鬼玄是陰邪門主,守了幾十年的頤箭,把頤箭親手交給她之後獨自回了守淵湖底。鬼隱是鬼玄的師弟,陰邪門排名第二,這些年藏在沒人知道的地方,現在主動現身要約她在天道谷見面。師兄弟倆一個守頤箭一個守最後的秘密,一個把東西交給她之後回老家走完最後一程,一個在臨死之前追上來把最後一件東西交出去。封玉者留在人間的守護者,不止鬼玄一個。
秦瑤趴在茶桌對面看著卦象,說這個鬼隱聽起來挺慘的,師兄剛走,自己修為在掉,壽元快沒了,一個人跑到天道谷去等著。他怎麼知道第五卷會開在天道谷。阮清歡說鬼玄應該是在臨終前聯絡了他,告訴他自己己經把頤箭交給了第七世,完成了暗線傳承的交接。鬼隱手裡那件東西大概和天道宗覆滅的真相有關,鬼玄在茶室裡沒有詳細說,留給了鬼隱自己去說。
她用指尖在茶盤上輕輕一點,把剝卦最上面那根孤懸的陽爻點了一下。那根陽爻在五陰的重壓之下還在撐著,和鬼玄在茶室裡拄著竹杖站起來的姿勢一模一樣。鬼隱大概也是這副模樣,佝僂著背,拄著一根磨光了握柄的竹杖,一個人站在天道谷的谷口等著她。
秦瑤問了一句,姐你要去嗎。
阮清歡拿起筆,在預約簿上鬼隱的留言下面寫了幾個字。筆鋒收住,墨跡在紙面上微微反光。
“三日後,天道谷口。”
秦瑤看了一眼那行字,說字數又恢復了,跟回鬼玄的一樣短。阮清歡說鬼玄的事在工作室門口就解決了,鬼隱的事在天道谷口,到了就能見到,不需要多說。秦瑤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在旁邊畫了個圈。沈硯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頂部寫了“天道谷,鬼隱,前世”幾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準備記錄後續需要準備的東西。
陸沉從隔壁屋過來,灰佈道袍的袖口還沾著昨天看道場時蹭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預約簿上的留言,沉默了幾息。他說鬼隱這個人他從師父陸玄嘴裡聽過一次,師父說陰邪門裡除了鬼玄還有一個人不能惹,不是修為多高,是那個人對封玉者的瞭解比鬼玄還深。鬼隱在陰邪門不管事不教弟子不參與任何門內紛爭,他這輩子只做了一件事,整理封玉者留在總壇的所有文獻。鬼玄守頤箭,鬼隱管檔案。
秦瑤眼睛亮了,說那他不就是個活體資料庫嗎。陸沉想了想說這個比喻挺準確的。
阮清歡把五帝錢收回掌心。鬼隱管了一輩子檔案,他從那些文獻裡發現了什麼,或者說封玉者在那些文獻裡藏了什麼線索,指向天道谷最深處的那件東西,也指向她阮清歡自己的前世。封玉者的九件遺物全部歸位了,封玉者的記憶她也看過好幾段,但關於她自己的前世,沒有任何一件遺物裡提到過。封玉者把所有答案都藏在了天道谷,等她自己去找。
窗外老槐樹的枝丫在初冬的陽光裡安靜地伸展,樹皮上那道刻痕的末端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玉色光澤。三日後,再去天道谷。上一次去是為了啟用天道印加固貪的封印,這一次去是為了找封玉者藏的東西。封玉者在玉蟬裡留了蛻變的祝福,在天道谷最深處留了她自己的答案。
她把預約簿翻回扉頁,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封玉者的使命完成了,她的使命才剛開始。現在她的使命裡多了一項內容——不是替封玉者完成未竟的事業,是去搞清楚阮清歡這個人到底從哪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