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學擺攤,卦金一千,概不賒賬》第397章 歸(1)

作者:暮春子·4小時前

玉柱裂開之後,洞府裡重新安靜下來。天機盤被阮清歡收進行囊,玉色光芒收斂之後,洞府裡只剩下玉柱裂縫中殘餘的極淡光暈。鬼隱盤膝坐在玉柱前,雙手擱在膝上,竹杖橫放在腳邊。他的姿勢和鬼玄在工作室茶室裡捧著茶杯時一樣,脊背微駝,肩膀放鬆,像卸掉了背了幾十年的重物之後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他的呼吸從平穩變得極輕極淺。不是受了傷,不是中了毒,是壽元盡了。他在天道谷等了三年,用三年時間清理通往玉柱的小徑,在谷口搭茅屋,等第七世來取天機盤。玉柱開啟了,天機盤交到了該交的人手裡,他心裡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個人繃了幾十年,弦一鬆,身體就知道可以停了。

阮清歡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按住他的脈門。靈力探入他的經脈,經脈中的靈氣正在緩緩消散,從西肢末端往丹田方向一層一層地退去。剝卦的剝落,五陰剝一陽,最後那根孤懸的陽爻正在安靜地熄滅。不是外力所致,是自然的終結。

“鬼隱,你還有什麼未了的事。”

鬼隱的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聲音幾乎聽不見,洞府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師兄在守淵湖底等我。我該去了。”

他的呼吸停了。不是掙扎,不是窒息,是最後一口氣緩緩吐出來之後再也沒有吸回去。面容平靜,眼睛閉著,嘴角還殘留著說話時那一絲極淡的弧度。和他在茅屋前坐在青石板上等阮清歡時的表情一樣,安靜而坦然。竹杖橫放在腳邊,握柄處的包漿在玉柱殘餘的光暈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阮清歡在他面前跪下來,雙手按在膝上,低頭行了一個簡短的禮。不是第七世對陰邪門弟子的禮,是阮清歡對一個替封玉者守了信物、替她守了玉柱、在谷口茅屋裡等了她的老人的禮。

她將鬼隱的遺體抱出洞府,放在谷口茅屋前那塊青石板上。鬼隱在這裡坐了三年,從清晨坐到黃昏,等一個他從未見過但師兄說一定會來的人。他等到了,最後也該在這塊石板上躺一躺。

茅屋裡只有幾件東西。一張用木板拼成的床,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一個自己搭的泥爐,爐上擱著那隻陶壺。牆角堆著幾件清理碎石用的工具,鐵鎬的木柄磨得發亮,手套的指腹位置磨穿了幾個洞。窗臺上放著一隻陶罐。

陶罐粗糙厚實,是用天道谷的黏土自己燒製的。罐身歪歪扭扭,燒製的時候火候沒掌握好,底部有一道裂紋,他用棉線纏了幾道加固。罐身上刻著一個字,是用指甲在泥坯半乾時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刻痕深淺不一,筆畫歪斜,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歸。

他知道自己等完第七世之後會去哪裡。他提前燒好了自己的骨灰罐,在上面刻好了字。歸去哪裡,師兄在的地方就是歸處。

阮清歡在茅屋後面找了一塊空地,用鬼隱清理碎石的那把鐵鎬挖了一個淺坑。坑底鋪了一層乾草,把鬼隱的遺體放在乾草上。她從行囊裡取出一張玉化桑皮紙,疊了幾下撕出一個人形輪廓,指尖在紙人上點了一下。紙人落在乾草上,遇到靈力自行燃燒,火焰是極淡的玉色,和守淵玉珠的光芒一樣溫潤。沒有黑煙沒有焦味,火焰安靜地裹住鬼隱的身體,把他化作灰白色的骨灰。

她把骨灰收入陶罐,蓋上罐蓋。罐蓋也是自己燒的,剛好能卡住罐口,密合得嚴絲合縫。她抱著陶罐走出茅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簡陋的屋子。茅屋的門半掩著,門板上那塊褪色的門牌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鬼隱在這裡等了三年,替封玉者等第七世,替師兄等阮清歡,等完了。這間茅屋以後會慢慢被山風和雨水侵蝕,泥牆會塌,茅草會爛,但它等過的人和等來的結局不會變。

她帶著陶罐離開了天道谷。路過守淵湖的時候己經是傍晚,湖面上的霧氣在夕陽裡泛著淡金色的光。她沿著鬼玄之前帶她走過的石階下到總壇,封玉者的塑像前,鬼玄的骸骨盤膝坐在蒲團上,保持著臨終時的姿勢。他的竹杖橫放在腳邊,握柄處的包漿和鬼隱那根竹杖一模一樣。

鬼玄在這裡走完了最後一段路。他把頤箭交給第七世,把陰邪門解散,獨自回到守淵湖底,在封玉者的塑像前盤膝坐下,閉上眼睛。他的遺容和鬼隱一樣平靜,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弧度。他臨終前給鬼隱寫了一封信,字跡潦草,只有兩句話,第七世拿到了玉蟬,該你去天道谷了。兄弟倆一個在守淵湖底守著封玉者的塑像走完了最後一程,一個在天道谷茅屋裡等到了第七世取走了天機盤。一個守頤箭一個守玉柱,一個歸湖底一個歸谷口,最後都是歸。

阮清歡把鬼隱的陶罐放在鬼玄的骸骨旁邊。竹杖橫放在陶罐前,和鬼玄的竹杖平行排列。兄弟倆的竹杖同款同料,都是從天道宗後山竹林中選出來的竹子,在逃難途中失散了,幾百年後又在守淵湖底重逢了。她退後兩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簡短的禮,轉身離開總壇。身後封玉者的塑像在香火中安靜地佇立著,骨灰罈和骸骨並排放在一起,竹杖橫在兩副遺骨前。兩個人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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