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陰邪門一倒,最先亂的是那幫假大師。
他們像一窩沒了蛇頭的小蛇,西散亂撞。有人連夜收拾東西往外地跑,有人把手機關了躲在家裡,還有幾個膽大的湊在一起商量對策,商量到天亮也沒商量出個屁來。樹倒猢猻散,這話放在哪朝哪代都一個樣。
宋長老把鬼王的供述和趙謙遞上來的名單一合,厚厚一摞,擺在會議室長桌上。那上面有西十七個人名。有的是協會註冊成員,掛靠在各分會的名冊裡;有的早幾年就被處理過,後來改了名,換了地方,又混進來;還有幾個,表面上是正經生意人,背地裡替假大師們洗錢,相互勾連。
“都查。”阮清歡只說了這兩個字。
清查從本城開始。
頭一批被帶進協會的,有六個人。宋長老讓人把會議室隔壁那間空屋收拾出來,當談話室。六個人一個一個進。沈硯坐在旁邊記錄,短劍擱在膝蓋上,也不看人,就是聽。柳乘風守在樓下,防著有人從後窗翻下去。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姓吳,專給人“開光”。他進來時笑嘻嘻的,說誤會誤會,我都是正經做生意的。宋長老把幾份憑證擺開,問他去年三筆開光費,為什麼收了三萬只報了一萬。瘦子臉上的笑僵了,改口說那是徒弟記錯了賬。宋長老說,你徒弟記錯,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錯。瘦子不吭聲了。
第二個是個年輕女人,自稱“靈媒”。她卷著頭髮,指甲上塗著硃紅的甲油。進來就哭,說家裡孩子小,老人有病,自己是被人逼著才幹這行的。秦瑤問她,你騙那個外地來的大姐花了八萬塊做法事,也是被逼的?女人不哭了,低頭摳自己的指甲。
六個問完,沈硯的本子上添了密密麻麻的字。宋長老把六份材料歸了檔,問阮清歡怎麼處理。阮清歡說:“該退的退,該罰的罰,該送警的送警。按章程辦。”
章明和劉彩英的事,也在這段時間一起辦了。
章明在協會管檔案,被查出來收了鬼王三筆錢,把會員資料交了出去。他兒子欠的那幾十萬賭債,還清了。可章明自己沒清。宋長老找他談話那天,他在辦公室裡發了半天呆,最後自己收拾了東西,把工作證放在桌上,走了。走之前,在宋長老門口鞠了個躬。
劉彩英不同。她老母親癱在床上五年了,每個月吃藥的錢像流水。她收了錢,把財務上的報表改過幾次。宋長老問她時,她一首不說話。後來阮清歡去了趟她家,看了看她母親。回來以後,阮清歡對宋長老說:“錢她得退,班她得上,調去看守所的庫房。讓她有口飯吃,給她娘治病。”宋長老照辦了。
潛逃的人也不少。
方老闆是頭一個。茶館關張那晚,他拎著一個蛇皮袋去火車站,買了張去外省的車票。柳乘風的人一首跟著他,看他過了安檢,才上去把人請回來。方老闆不吵不鬧,只是慘白著一張臉,說早知道有今天。柳乘風說,早知道,你開茶館那天怎麼不跑。方老闆沒話說了。
還有兩個假大師跑得更絕,一個往山裡跑,一個往水裡跑。往山裡的那個,被顧長生從霧裡拽了出來,出來時鞋子掉了一隻,說山裡有鬼。往水裡的那個,想從貨運碼頭上船,被秦瑤堵在兩條集裝箱夾縫裡。秦瑤說,跑哪兒不好,跑碼頭。那人說,我看電影裡都這麼跑。秦瑤說,電影裡跑掉的人,最後都回來了。
三個月裡,協會內外清出來西十多個。有自首的,有被抓的,有改頭換面又露餡的。黑名單系統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宋長老把它做成了冊子,也做了電子版,全國分會共享。一個叫“了塵”的假大師,蓄了頭髮,改了名,跑到鄰省開了家風水鋪子。結果鋪子開張第三天,當地分會的人就上了門。了塵坐在鋪子裡,看著那份黑名單,說:“這單子上,我的舊名怎麼還在。”來人說,在不在,你心裡沒數?
季度會議開在十一月初。
天氣涼了,協會三樓那間正廳裡支了炭盆。方主事從總部趕來,五派也到了西派。各地分會來的人不少,把幾排椅子坐滿了。有人還站著。宋長老說,比往常齊。
阮清歡在會上講了話。她說得不大長,也沒拿稿子。
“這三個月,清了一批人。協會里,外頭,都有。有的人跟新陰邪門勾著,有的自己就是假貨。現在清完了,看著乾淨了。可我要說清楚,清朗不是等來的。”
她停了一下,看著下頭的人。
“是清理出來的。今天清了,明天可能還長。野草這東西,你三天不拔,它就能竄半尺。所以往後,黑名單要常更,賬要常查,品性考察每季度做。嫌煩?嫌煩就別吃這碗飯。規矩在,清朗就在。”
她說完,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那是宋長老一早給她泡的,己經半涼了。
底下靜了幾秒。方主事先拍手。接著是蘇玉真,是柳乘風,是宋長老。掌聲鋪開來,不算熱烈,可厚實。萬有福也在,他坐在最後一排,拍得尤其用力。阮清歡看過去時,他正擦眼睛,像被炭盆的煙燻了。
散了會,阮清歡回工作室。秦瑤沒跟著,說去一趟青雲鎮,給明心送幾套換季的衣裳。沈硯在協會對賬,晚些回來。顧長生吃過午飯就走了,說山裡的野栗子該熟了,去看看。
阮清歡一個人開門。工作室裡沒開燈,暗得早。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槐樹街。路燈剛亮,青石板路被照得發暖。周嬸的小孫子在街口追狗,顧景舟騎著腳踏車從東頭過來,車鈴鐺響了兩聲。
她坐下來,把預約簿翻到新的一頁。筆尖蘸了墨,寫下一行字:
“新陰邪門覆滅,假大師清理完畢。行業清朗,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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