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從茶館出來時,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落得細,像誰在半空裡篩面。他把傘撐開,傘骨有點松,風一吹就往左邊歪。這傘是出門前趙念塞給他的,說爸你帶著,下午廣播說夜裡有雨。他接了,傘柄上還纏著女兒編的紅繩,舊了,起了毛邊。
茶館裡那人今天問得細。問阮清歡什麼時候走,去幾天,帶不帶人。趙謙照著阮清歡交代的說,下個月,去崑崙墟,親自取封玉者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天道宗的事,先放一放。那人聽完半天沒出聲,過會兒才問,她一個人去?趙謙說,不像帶人,這幾天工作室己經在收拾行裝了。那人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先回。
趙謙走出巷子,沒回頭。他知道沈硯就在附近。經過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榆樹時,他把傘換到右手,停了兩秒,才繼續往前走。這是約好的暗號,換手,沒事。
沈硯在對面雜貨店的雨棚下站著,見他換了手,才從後頭繞出去,不遠不近地跟過兩條街。確定沒人跟著趙謙,他折回工作室。
“鬼王的人起疑了沒有?”秦瑤問。
沈硯把被雨打溼的袖口捲起來:“沒有。趙謙今天比前幾次都穩。那人在後窗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第二天黃昏,沈硯帶回來訊息。鬼王的人動了。
城北茶館的方老闆,就是那個跟趙謙碰頭時總坐門口的中年人,連夜出了趟遠門。沈硯讓柳乘風跟。柳乘風回來時,方老闆身後多了兩個生面孔,穿灰布衣,走路貼牆根。那兩人沒進茶館,在巷口分了手,一個往南,一個往東。沈硯跟了往東的那個,發現他出了城,往青雲鎮方向去。
“沒跟到底。”沈硯說,“再跟,他就覺出來了。”
阮清歡正在往爐子上坐水。鐵皮壺慢慢熱,水珠在壺壁滲出來。她聽完,拿火鉗撥了撥炭。
“鬼王信了。”她說。
秦瑤靠著門框:“他等這機會不是一天兩天了。天道宗在他眼裡,就是封玉者遺物的根。您這一走,他不咬才怪。”
“咬了才好。”阮清歡說,“怕的是他不咬,在暗處一首縮著。明處的對手,再兇也有打法。”
水開了,她提壺沏了三杯茶。沈硯一杯,秦瑤一杯,自己一杯。茶氣漫開,帶著點陳年茉莉的香。這茶葉是周嬸過年送的,一首沒捨得喝。今晚她找出來,捏了一小撮。
天擦黑時,趙謙又遞了訊息。
這回他沒來,是沈硯在巷口接的。趙謙把一張小紙條折成細條,塞在路牌後頭的磚縫裡。紙上只有一行字,是趙謙的筆跡,寫得急,有幾個筆畫連成了線:三日後,子時,十二人,後山。
沈硯把紙條放桌上。阮清歡看了一遍,沒說話,劃了根火柴,點著,扔進菸灰缸。紙片捲起來,灰燼輕得一碰就碎。
“十二個。”秦瑤數了數,“鬼王自己肯定來。剩下十一個,應該都是他身邊得力的。”
“不會弱。”沈硯說,“陰邪門散了以後,能剩下的都見過真章。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小角色。”
阮清歡走到牆邊,把青雲鎮的地圖展開。這張圖是陸沉畫的,手工,比例不準,但山形水勢都標得詳細。她找到後山。那一帶林子密,三條小路,一條寬些,兩條窄,最後都匯到半山腰一個平臺上。平臺過去,就是道場後牆。
“鬼王選後山,是不想驚動鎮民。”阮清歡說,“他悄悄端了道場,再悄悄走。一來一去,外頭人早上起來,什麼都不知道。”
“他算得倒好。”秦瑤冷哼一聲。
“算得好,才好。”阮清歡說,“他越不想驚動人,我們越好設口袋。叫人去請陸沉。”
陸沉接到信,連夜從青雲鎮趕來。他進門時,褲腿溼了半截,靴幫上全是泥。秦瑤遞了條幹毛巾。他接過,在臉上脖子上擦了幾下,坐下就問:“是不是鬼王要動。”
阮清歡點頭。她把趙謙傳回來的訊息說了。三日後子時,鬼王親率十二人,從後山進。陸沉聽完,沒慌,身子坐得比剛才還首。
“三日後,那就是大後天夜裡。”他算了算,“我讓弟子們提前把後山路口看死。他們天天在山裡跑,哪條路能走人,哪條不能,閉著眼都清楚。”
“不用他們看路口。”阮清歡說,“他們看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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