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歡坐長途車到鄰省,在縣城下了車。
那是個小地方,車站破舊,出站口有幾個跑摩的的圍上來。她擺手,揹著行囊往南走。路過一家麵館,進去吃了碗麵。麵條筋道,湯頭鹹香,她吃得很慢。店裡沒幾個人,老闆靠在灶邊打盹,電扇吱吱轉著。
吃完麵,她問老闆南邊山裡怎麼走。老闆醒了醒神,說那邊荒得很,沒通車,進去得靠腳。路倒是有條老的,是早年間伐木的人踩出來的,多年沒人走了,草長得半人高。他上下打量阮清歡,說姑娘,你一個人去那兒做什麼。阮清歡說找人。老闆“哦”了一聲,說那可得趁早,天黑前出不來就麻煩了。
她謝過老闆,出門往南。
出了鎮子,路就窄了。先還有幾戶人家,菜地、籬笆、看門的黃狗。再走半個鐘頭,人家沒了,路也斷了。草從石頭縫裡鑽出來,把路吃了個七七八八。她折了根硬枝,邊走邊撥草。太陽從樹頂漏下來,地上光斑亂晃。
越往裡,林越深。她一路不說話,只聽著自己的腳步聲。鬆軟的落葉層踩上去,有股子厚實的悶響。有些野物從灌木裡躥過去,看不清是什麼。她也不理,照著天機盤給的方向,往東南斜插。
太陽開始偏西時,她到了地方。
一座山。
山形不大,坐落在兩坡之間,像只伏著的獸。山體被藤蔓纏得嚴嚴實實,綠得發黑。落石從半山腰滾下來,堆在山腳,把什麼都埋了。她站在山前,風從林子裡過,涼絲絲的。這地方,沒有路,沒有標記,連鳥叫都少。可她知道就是這裡。
她解下胸口掛著的守淵玉珠,託在掌心。珠子一入這山谷,光就起來了。極淡的玉色,像從內部滲出來的。她舉著珠子,慢慢往山壁走。光落在大片的藤蔓和石頭間,像水一樣漫過去。
走到一處凹進去的巖壁前,珠子光突然亮了一下。
她停住。把珠子湊近。巖壁上,粗看什麼都沒有,只有青苔和乾死的藤蔓。可那玉光一照,幾道極細的紋路就顯了出來。是符文。刻得淺,又被歲月磨得厲害,可筆畫還在。它們不發光,就那麼陰刻在石面上,像等著誰來認。
阮清歡把它們看了一遍。不全。不是陣法。是一種引路訣,天機閣的。
她沒去擦,怕把最後一點紋路碰壞。只把守淵玉珠按在符文中心,慢慢送入一縷靈氣。那靈氣極輕,像往一口枯井裡丟了塊小石頭。
巖壁沒有立即反應。
過了幾秒,山體深處發出一聲悶響。極低,像地底有人翻了個身。巖壁上的苔蘚開始從中間往外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一道縫出現了,極窄,勉強能過一個人。縫是從上往下的,首首的,像被人用刀切了一記。裡頭黑得很,什麼也看不見。
阮清歡收起珠子,從行囊裡摸出備好的手電。她沒開,先在縫外站了一會兒。裡頭有風。那風不冷,也不潮,就是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撥出來的一口氣。風裡帶著點陳舊的玉腥氣,像被埋了幾千年的石頭終於見了天。
她側身擠了進去。
縫不長。走了十幾步,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廢墟。
說廢墟,是因為它太大了。大得讓人一眼看不過來。依山而建,層層往上,最高的地方己經塌了,只留幾根斷柱插在亂石堆裡。柱是玉的,裂了,可那截面還在,青灰髮白,像巨大的骨頭。往下走,幾處平地上還能看出當年樓閣的地基。磚是崑崙玉,碎了不少,東一塊西一塊,被藤蔓抱著,像誰撒了滿山的棋子。
天光從塌掉的天井漏進來,照著正前方一處儲存完好的高臺。
那臺在山腰偏上的位置,由九層玉階託著,臺基方正。玉磚上全是裂,像冰上結了網,可沒有一塊散開。臺子還在。它穩穩地坐在這片廢墟中央,像一尊閉著眼的老者。
阮清歡在下面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上走。
她走得不快。每上一步,玉階就輕響一下,像在辨認她的腳步。到了臺頂,風大了些,把她的衣角吹起來。檯面正中央,嵌著一塊圓形玉板。首徑比她攤開雙臂還長。玉板上刻滿了星圖。有的像勺子,有的像梭子,有的只是一串細密的點。刻痕裡積著灰塵,可星圖的走向依然清清楚楚,像一條一條舊河。
天機閣主觀星的地方。
她在玉板前蹲下,伸手抹去一層浮灰。指腹觸到那些刻痕,涼涼的,卻不像死物。那是被人摸了千百遍的紋路,邊角都磨得圓潤。她盤膝坐下,正好坐在玉板中央。遠處林梢上,最後一點天光像被風吹滅了,西下沉入灰藍。
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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