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沒打坐。阮清歡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鐵皮盒子，蓋子有點鏽，擰了兩下才開。陳守一的殘稿躺在裡面，用一塊舊藍布包著。她把布揭開，取出那幾十頁泛黃的毛邊紙，棉線裝訂，封面早就沒了。
之前翻過幾遍，都是跳著看的。找符籙用法，查玄門典故，哪頁有用翻哪頁。這回她打算從頭到尾細讀一遍。
檯燈拉到最低，光聚在紙面上。她從第一頁開始看。開頭幾頁講內景修煉，氣息執行路線，和天道宗入門心法差不多。字是蠅頭小楷，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洇了水漬，有的地方被蟲蛀了小洞，缺了幾個字。阮清歡看得快，手指夾著紙頁翻過去。
翻到中間，筆鋒變了。前面的內容像修行筆記，工整，剋制。後面這幾頁語氣轉了，更沉，帶著火氣。筆畫也重了，有幾處墨點洇開，像是落筆時用力過猛。
其中一段她看了兩遍。
“世間牟利之徒，不懼因果，不敬鬼神。以器物擬陰聲，以藥石亂人氣。使人自懼，使人自惑，而後取財。此輩之惡，甚於邪祟。邪祟害人，人知防之。此輩害人，人不知防，反以為天命。”
阮清歡把這段讀了三次。器物擬陰聲，藥石亂人氣，使人自懼，而後取財。這不就是臨江那邊乾的事嗎。藍牙音箱擬腳步聲，揮發藥劑亂人心緒，嚇得住戶不敢籤協議，低價收割。
陳守一寫這段話的時候，估計也是遇到了差不多的案子。那個年代沒有藍牙音箱，沒有微型播放器，但有更原始的機關道具。竹管傳聲，暗格藏煙，手法變了，本質沒變。都是拿人心裡那點怕做文章。
她往下翻。後面幾段更短，像是隨手記的。字跡潦草些，有些句子斷在半截，像是想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了。
“有客問：何以辨之？答曰：真人受擾，氣自內亂，外邪可乘。偽象惑人，氣自外來，心雖懼而神不散。但觀其懼，是懼鬼，還是懼人。”
阮清歡把這句抄在筆記本上。懼鬼和懼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孫阿姨怕的是牆裡的腳步聲，但腳步聲是音箱放的，是人裝的。她怕的其實是人，只是自己不知道。
陳守一沒有明說怎麼分辨，但他給了方向。真靈擾，氣息從外面壓進來，人是被動的。假象擾，是從心裡生出來的恐懼，人自己嚇自己。阮清歡的神識掃描能分得清這兩者，只是以前沒往這個角度想過。她合上筆記，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三十年前的人，沒神識，沒符籙探測儀，靠什麼分？靠經驗，靠觀察，靠對人心的理解。
殘稿繼續往後，有幾頁講的是符籙改良。其中一段提到“安神符須辨受者所懼”。受驚的人貼安神符，和受寒的人貼安神符，用法不同。受驚的加硃砂引氣，硃砂性沉，能把浮散的心神壓回去。受寒的配艾草溫經，艾草走竄，驅的是體表的寒氣。她改良民用安神符籙的時候，正好用上了這條。當時還覺得奇怪，符籙為什麼分這麼細。現在看陳守一的記錄，才知道古人早就把人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分開處理了。
翻到最後幾頁，字跡更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有一句斷在半截，墨跡拖了很長，從紙面一首拉到裝訂線附近。
“有器自北來，紋如六弧，中心一點。不知何門何派……”
後面缺了。這一頁的右下角被撕掉了，撕口不齊，毛糙糙的，像被人扯走的。阮清歡把殘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撕口處的紙纖維發黃，不是近期撕的，少說也有十幾年了。有人不想讓後來的人看到後半句。
她合上殘稿，閉上眼坐了一會兒。陳守一見過那個標記。殘稿裡提到六弧紋，中心一點，和紙條上、藥劑容器上、圖書館擺件上的標記一模一樣。陳守一不知道它的出處，只寫了“不知何門何派”。
這條線從三十年前就開始了。陳守一那個年代，用六弧紋的人還在活動。到了現在，同一撥人的後代或者傳人還在用同樣的手法賺錢。中間隔了幾十年，換了多少代道具，標記一首沒換。
阮清歡重新翻開殘稿，找出提到六弧紋的那一頁。這次她注意到了頁邊的空白處，有一行極小的字，之前被水漬蓋住沒看清。她湊近檯燈，光線斜著打過去，紙面上的水漬反光，字跡才顯出來。
“此紋出於印坊，非玄門正統。持此紋者，多以偽器惑人。遇之當慎，勿以術較。”
印坊。印刷作坊。匿名紙條的暗紋紙就來自臨江老印刷廠。陳守一那個年代也有印坊，也有用這個標記的人。持此紋者，多以偽器惑人。和現在的情形完全對得上。以偽器惑人，不靠真法術，靠道具和藥劑。遇之當慎，勿以術較。別跟他們比術法，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跟你比術法。他們比的是誰更會騙人。
阮清歡把殘稿攤在桌上，用手機拍了照。頁邊的標記雖然模糊，和紙條上那個對照，六道弧線的走向、中心圓點的位置、外圈不閉合的邊線，全部吻合。她把照片存好，又拍了一張殘稿封面的照片，以備以後查證。
她給老劉發了照片和一段文字：陳守一殘稿裡提到這個標記，說它出自印坊，專門有人用這個紋做偽器。三十年前就有記載。
老劉回：那就是說這個團伙不是新起的。背後可能有傳承。
阮清歡沒接話。有傳承，就意味著有組織，有規矩，有固定的供貨渠道。臨江老印刷廠那批暗紋紙被盤走，可能只是近期的事，但這個標記的歷史更長。陳守一碰到的那個印坊，和現在的造假團伙，中間隔著幾十年，但用的是同一個符號。印坊可能不在了，做標記的人可能換了幾代，但紋樣沒變，手法沒變。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軸，左邊寫“陳守一（三十年前）”，中間寫“臨江老印刷廠”，右邊寫“當下造假團伙”。三個點用線連起來。這條線一首沒斷過。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半天，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一箇中間環節。陳守一的印坊和現在的印刷廠之間，應該還有別的點。印坊倒閉了，手藝傳給了誰，裝置去了哪，紙從哪來，這些都是空白。老劉查檔案能補上一部分，但有些事情檔案裡不一定有記錄。
夜深了。阮清歡把殘稿收回鐵皮盒子，蓋好，放回床底。銅塔在床頭櫃上安靜佇立，防護符籙沒有波動。她關了檯燈，盤腿坐在床上，沒有入定，只是閉著眼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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