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
送煤的大車剛停穩,何雨柱拎著桿秤就過去了,伸手從車上隨機拖下一筐煤。
卸車呢,何師傅。趕車的漢子賠著笑。
“知道,抽一筐過過秤。”何雨柱把筐掛上秤鉤,秤砣往外一捋,壓得杆尾首往下沉。筐外壁刷著白字,毛重一百斤,他扣掉皮重,又抓起一把煤在指間一捻,黑末子裡摻著灰白的石粉,指腹一搓簌簌往下掉。
九十二斤,筐底還墊了半筐溼石末。
趕車的漢子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搓著手湊上來:“何師傅,礦上裝車就這規矩,石末是壓車的,筐皮向來不算錢,您高抬貴手,回頭我給灶上捎兩車好焦末。”
按實收數簽單,缺多少,你回去補多少。”何雨柱把秤數寫在收貨單上,簽了字,撕下一聯遞過去,礦上的規矩是礦上的,我灶上的規矩是過秤。
他沒發作,摸出小本子又記了一筆,揮手讓車卸了。
火道是他親手重砌的,省煤三成,這些天灶上的飯也理順了,可他越看越不對勁:灶省了,賬上領的煤反倒比改造前多出三成。
技術上的毛病治完了,剩下的毛病,在麻袋裡,在賬本上。
他把自己關進堆料的棚屋,搬來這兩個月的領料臺賬。一本油乎乎的破本子,專家小灶領多少、工人大灶領多少,混在一處記,數字塗了又改,有的地方乾脆只畫個圈。
他又去翻糧垛,米袋一排碼得齊整,伸手往袋底一插,掏出來攤在掌心,面上一層是好米,底下的發暗,摻著碎米秕穀。小灶特供的一桶豆油,賬上走了五斤,桶裡淺淺一層,撐死三斤半。
一上午,他心裡那本賬清了。煤裡摻石末壓秤,米袋頭好底差,大小灶一口鍋裡攪馬勺,誰都能從裡頭伸手。
中午灶上忙完,何雨柱沒讓人散,把全班組十來個人叫到堆料棚,煤筐、米袋、油桶、臺賬,一樣樣擺到當中。
大灶班長馬長河五十來歲,黑臉膛,在灶上滾了半輩子,一看這陣勢,菸捲叼在嘴上沒點。火道重砌那天他就服了何雨柱的手藝,可眼下這架勢,是要算賬,他心裡咯噔一下。
何雨柱也不繞,提起那筐煤:今早抽的,標一百,上秤九十二,筐底墊石末。
米我也掏了,上頭好米,底下秕穀。油賬走五斤,桶裡三斤半。
他把臺賬攤開,指頭點在塗改過的數字上,“我再給大夥算筆總賬。照這個虧法,一個月摺進去的錢,能多開西百鍋飯,夠工地上兩個排的壯勞力吃一旬。
棚裡靜得能聽見煤堆滲水的聲響。兩個年輕炊事員把頭埋了下去。
馬長河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央求的意思:“何師傅,您這賬算得沒錯。
可大灶幾千號人,從古到今就是這麼過來的。
鍋巴剩米歸當班的墊肚子,煤核揀出來能回家生火,領米多報一升半升,是灶上弟兄們的一點湯水。
您把賬算絕了,清水衙門裡一點油星都不見,往後誰還死心塌地給你盯灶?
這話一齣,幾個人抬起頭,眼神里又是委屈又是觀望。管下米的老周嘟囔了一句:“又不是往自個兒家扛,誰家還沒個老小。
何雨柱看著馬長河,等他說完,才開口:馬師傅,我問你一句,這湯水是誰的?
馬長河一愣。
煤是國家撥給工地的,米是工人定量裡的,油是給專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