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出三百塊整，拿塊舊手絹包了，塞進貼身的兜裡，貼著心口。
剩下幾張零票，她看了看，原樣用油布裹好，塞回炕蓆底下。
她沒做絕。
三十年夫妻，她拿三百，是給自己贖身。
接著，她從櫃頂上拿下嫁過來時帶的那個藍布小包袱，裝了兩件換洗衣裳、一雙新做的鞋，又把兩張診斷書，一併裹進最裡層。
那把銅拐尺，她拿起來看了看，黑黢黢、涼冰冰的，不知道是個什麼物件，也不知道他藏著它幹什麼。
她不稀罕，原樣放回鐵皮盒，蓋好，擱回箱底。
最後，她找出紙和筆，撕下一張紙，削了鉛筆，坐在炕桌前，開始寫信。
她認字不多，寫得慢，一筆一劃，歪歪扭扭，有不會寫的字，就畫個圈。
寫一句，停一停，眼淚珠子掉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她就用袖子抹了，接著寫。
信寫完，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把紙折成個方塊，壓在炕桌上那個他天天用的茶缸底下。
包袱往肩上一挎，她最後掃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十年的屋子，沒鎖門，只是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走到垂花門洞，迎面正碰上何雨柱。
他下班回來，二八大槓支在腿邊，車把上還掛著一包剛從副食店稱的槽子糕，打算回頭給雨水和孩子送去。
一大媽腳步頓住了，下意識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低著頭，想側身過去。
何雨柱的目光，在她挎著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淚，也沒有往日那種見人先矮三分的怯，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平靜，像是把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他什麼也沒問，側過身，把垂花門洞讓出大半，淡淡說了句：
“走啊？”
一大媽喉頭動了動，抬眼看了他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路上當心。”
何雨柱說。
就這三個字。
一大媽眼眶一熱，低下頭，快步穿過門洞，出了大院，再沒回頭。
何雨柱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拐過影壁，不見了。
他回頭看了看東廂房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推車進了中院。
火車站的大鐘，敲了兩下。
一大媽攥著那張去天津的火車票，跟著人流，擠上了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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