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走後的第一天,小燕子照常起床,照常吃飯,照常練字。
春蘭原以為她會哭鬧一場,或者至少蔫上半天。但小燕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把爾泰留下的那本藍皮線裝書翻到第一頁,開始看。
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看到某些句子,嘴角會不自覺地彎一下,彎到一半又努力壓下去,像是怕被誰看到似的。看到最後一行,她合上書,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春蘭說:“走,我們去給桂花澆水。”
春蘭知道,姑娘這是在等。
等下一頁。等明天。等那個人回來。
到了晚上,小燕子早早地洗漱完鑽進被窩,把那本線裝書重新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首到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裡,閉上眼睛還能清晰地看見爾泰的筆跡。他的字真好看,一筆一畫都帶著風骨,連標點都像在說話。
“吾家燕兒,見字如面。”第一封信的開頭這樣寫。
小燕子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別人聽不見的傻笑。吾家燕兒。吾家。他連寫個信都要宣示主權。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面上一套背地一套,以前裝得那麼正經,寫封信倒是什麼話都敢說。
她又往下看。
“今夜宿在恆州。窗外有雨,不知你睡了沒有。春蘭說你今天練了三個時辰的字,甚好。但不可久坐,對肩頸不好。明日讓人給你送張軟墊過去。”
恆州。小燕子在腦子裡算了算,那是京城往西的第一站。他今天走了多遠?有沒有淋到雨?騎馬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飯?他包袱裡裝的都是什麼?她給他塞的那幾塊桂花糖他吃了沒有?
她把信翻到第二頁,繼續看。
“沿途驛站條件簡陋,不如府中舒適。但你放心,我一個大男人,風餐露宿不算什麼。只是今晚吃的麵餅太硬,有些想念張媽做的桂花糕。不過想想,你做的更好。等回去,我要吃你親手做的。”
小燕子“撲哧”一聲笑出來,然後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的春蘭。堂堂福家二公子,御前侍衛,居然在信裡跟她抱怨麵餅太硬。平時他哪裡說過這種話。她想了想,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等我學會了做麵餅,我給你做軟的。”寫完又覺得太首白,把紙揉成一團。但揉完之後又後悔,重新鋪開一張紙,把剛才的話又寫了一遍,後面加了一句:“不過要收錢的。一個麵餅一兩銀子,不還價。”
她寫完之後,找了個信封把信裝進去,心滿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讓人把信送出去。送信的人騎馬跑得快,說不定兩三天就能追上爾泰。想到爾泰收到信時的表情,她開心得連早飯都多吃了半碗粥。
到了第三天,春蘭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二公子的信!”
小燕子幾乎是跳起來把信搶過去的。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的內容很短,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顯然是在驛站裡趕時間寫的。
“燕兒如晤。昨夜在驛站收到你的第一封信。麵餅一兩銀子一個,有些貴。不過值。另:你做的,多少銀子都買。爾泰。”
小燕子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八遍,然後傻笑著把它貼在心口,在屋裡轉了好幾個圈。春蘭端著茶進來,看到自家姑娘像陀螺一樣轉圈,差點把茶打翻。
“姑娘,您這是……”
“春蘭!他說值!”小燕子一把抱住春蘭,差點把茶碗擠掉,“他說我做的麵餅多少銀子都買!”
春蘭被她晃得頭暈,趕緊求饒:“姑娘,奴婢知道了,二公子說值,那就是值。您先鬆手,茶要灑了……”
小燕子這才鬆開手,又低頭看了一遍信。忽然,她注意到信的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更小,寫到後面似乎猶豫了一下,筆鋒有點虛。
“每晚睡前,看一頁。等我回來看完的那天,我要你親口跟我說每一句。”
親口說。
小燕子盯著這三個字,臉又紅了。她想象著爾泰說這話時的表情——那雙眼睛會看著她,目光專注而沉靜,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他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她心尖上,燙得她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