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不敢說的。”她把信摺好，對著信紙做了個鬼臉，“你不回來，我跟誰說去。有本事你現在就回來啊。你回來，我就——就……”
她“就”了半天，沒“就”出來。因為她忽然發現，如果爾泰真的站在她面前，她可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有些話寫在紙上容易，面對面的時候，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人的氣息——會讓她喪失所有語言能力。
“慫。”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小燕子，你就是個慫包。”
話雖如此，她還是很誠實地把信夾進了那本藍皮線裝書裡，和第一封放在一起。然後她拿出紙筆，開始寫今天給他的回信。她寫得比昨天認真多了，因為從今天起，她的每一封信，爾泰都會看，會收著，說不定還會像他藏她的字帖一樣，放進那個木匣裡。想到這個，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寫得太醜。
於是她寫壞了三張紙。到了第西張，她才寫出一封自己覺得滿意的信。
“爾泰：
你才到驛站就給我回信，是不是就等著我的信呢？一定是。不然怎麼回得這麼快。不過你不用解釋，我懂的。我寫的字是不是進步了？你好好看看。等我寫好了，你就沒什麼可教我的了。到時候換我教你。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要去練字了。你路上小心，別仗著自己武藝高強就不打傘。記住，你是我的人，我不許你淋雨。
小燕子。”
寫到“你是我的人”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寫壞了一個“人”字，墨汁糊成了一團。她本來想重新寫，但想了想，沒有重寫。她就要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她寫這句話時有多緊張，多用力，多認真。
寫完信，她走到院子裡透氣。院牆高高的，把外面的天空切成西西方方的一塊，藍得沒有一絲雲。她抬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爾泰翻牆進來那一晚。那時他就站在牆根下，月光落在他身上，他仰頭看著她，眼裡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溫柔。她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麼掉進他懷裡的，只記得他的手臂把她箍得很緊，緊得她聽見了他心跳的聲音。
“姑娘。”春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不合時宜的回憶，“大公子來看您了。”
小燕子轉過頭，看見爾康從院門外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錦盒。他走到她面前，把盒子遞過來。
“爾泰走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
小燕子接過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支狼毫筆，筆桿是湘妃竹做的，筆頭鋒銳飽滿。筆桿上刻著三個字：燕于飛。
燕于飛。燕子在飛翔。那是《詩經》裡的句子。
小燕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落在筆桿上，把“飛”字的最後一筆洇溼了。她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他什麼時候讓你給我的？”她吸著鼻子問。
“三天前，就在走之前那一晚。”爾康嘆了口氣，“他說你總嫌自己寫得醜，其實是筆不好。這支筆是制筆名家顧三歲的收山之作，有價無市。他花了三個月才求到手的。”
三個月。原來這支筆他三個月前就弄到了。那時候她還在莊子裡，他還隔天來看她，教她騎馬，笑她追雞。他早就在準備這些了。他把什麼都準備好了，然後才安心地走。
“大哥。”小燕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硬，“你告訴我，他去西北，是不是會很危險？”
爾康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我不能跟你說太多。但有一點——爾泰從小習武，後來進了宮當侍衛，又跟著我辦過幾趟差。論身手，論智謀，他都不輸給這京城裡的任何一個人。他會平安回來的。你信他。”
小燕子用力點了點頭。她信。她當然信。
“還有一件事。”爾康似乎想到了什麼，“五阿哥最近可能會來找你。爾泰臨走前交代過，你一個人別進宮。如果實在推不掉，就找太后身邊的烏雅嬤嬤，說你想去給太后請安。太后喜歡你，有她在，五阿哥不敢怎麼樣。”
小燕子鄭重地點了點頭。爾康見她這麼認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現在這個樣子，倒有點像爾泰了。”
“才不像。”小燕子撇了撇嘴，“我比他好看多了。”
爾康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反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