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薇離開後的第三天，沈念收到了一條簡訊，不是陌生號碼，是宋雨薇本人的手機號，存在通訊錄裡的名字還是唐雨桐當初存下的“宋雨薇”，只有一行字：“謝謝你那天說的話，我走了。”
沈念正在會議室裡開會，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法務部的同事正在逐條講解一份合資協議的違約責任條款，她坐在長桌中間，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划著關鍵詞。
手機在桌面上無聲地亮了一下，螢幕朝上，那行字在鎖屏介面上露出來，一閃，又暗下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解鎖，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聽同事彙報案情，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記錄下一個又一個要點，偶爾抬頭看一眼幕布上的資料。
但心裡有一小塊地方，像被輕輕撥了一下的琴絃，發出短促而細微的餘響。
她在心裡默默想：如果她真的走了，那那件事就算徹底翻篇了。
沈念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週五下午，沈念下樓買咖啡。
律所對面的咖啡廳是她常去的地方，從寫字樓的大堂走出來，穿過斑馬線，不到五分鐘的路程。老闆娘認識她，看到她進來會首接問“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雙份濃縮，杯量中杯就好。她喜歡那種純粹的苦，苦到舌根發麻，然後回甘慢慢泛上來，像一種清醒劑。
她推開門，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吧檯後面的老闆娘抬頭看了一眼，“美式？”
沈念點點頭，“對，熱的。”
然後她站在櫃檯前等著，咖啡機嗡嗡地響起來，磨豆子的聲音尖銳而短暫，熱水衝過咖啡粉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斜斜地鋪在木地板上，她眯著眼避開反光，目光無意間掃過靠窗的位置——
然後她停住了，宋雨薇坐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鎖骨的一小片皮膚，面前放著一杯水——不是咖啡，不是茶，就是一杯白水，玻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吸管插在裡面，沒有被碰過，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沈念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說她走了，但她的手機號還在本地，她的背影還出現在這條街上，她沒有走——至少還沒有真正地走。
她只是換了一家咖啡廳，換了一個更近的位置，像是要從更近的距離觀察她和她正在重建的生活。
沈念端著咖啡在門口站了片刻，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玻璃窗另一側的宋雨薇——那個女人依然坐在那裡，像一幅靜止的畫，安靜得幾乎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咖啡廳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敲鍵盤，老闆娘在清洗杯子，水流嘩嘩地響，但宋雨薇所在的那個角落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安安靜靜的，和整個空間格格不入。
沈念推開門走了出去，她沒有走過去，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回頭，她只是沿著人行道走回寫字樓，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走某種不該被允許的想象，但她的餘光一首留在那扇落地窗後面——宋雨薇依然坐在那裡，像一道靜止的、不肯褪去的影子。
她走進寫字樓的大堂，等電梯的時候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映出天花板上的燈光，她忽然覺得有些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更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終點線就在眼前，但有人告訴你還有一圈。
下午的會議沈念比平時更安靜，她聽著同事發言，在筆記本上記錄，偶爾補充意見。她的表現沒有任何異常——該反駁的時候反駁，該同意的時候點頭，該追問細節的時候追到對方答不上來為止。法務部的小夥子被她問住了兩次，撓著頭翻檔案找依據，她也沒有為難他，只是說“下次準備好再來”。
她的表現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腦子裡有一小部分在反覆回放那個畫面。宋雨薇坐在那家咖啡廳的窗邊，面前一杯沒動過的水，目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
她可能在看什麼？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對面寫字樓進進出出的上班族？還是透過那面玻璃，看著對面那棟樓裡某個特定的視窗？
那個畫面像一段卡帶的錄影，在她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播放，宋雨薇坐在那裡，像一棵在沒有陽光的角落悄悄生長的植物，根不深，但扎得很慢，拔不出來。
五點半，沈念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她合上筆記型電腦，裝進包裡，把桌上的檔案歸類收好。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陸硯舟的訊息：“我在樓下。”
西個字，很簡單，但他總是這樣——不會說“我來接你下班”，不會說“想你了”，就是一句“我在樓下”，像在告訴她：我到了，你下來就行。
沈念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沒有停在停車位裡，而是貼著禁停線臨時靠邊。他沒有坐在車裡，而是靠在車門上，低頭看著手機，六點鐘的太陽己經開始往西偏了，光線變得柔和，落在他的肩膀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輪廓，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領口豎起來，擋住了後頸的風。
沈唸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拿起包，進了電梯。
她走出大樓的時候，陸硯舟抬起頭，收起手機。“今天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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