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的日子終於定下來了，是十二月二十日，冬至的前三天。沈念在日曆上用紅筆把那個日期圈了三遍，圈大到把前後幾天的格子都吞了進去。
距離這一天還有十天，十天，足夠她把所有的證據再過一遍，足夠她把辯護詞再改三遍，足夠她把每一個證人的證詞再核對一次，也足夠她在無數個深夜失眠，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反覆想同一件事——這一次，不能再輸了。
也不能認輸……
這西個字像一根釘子，釘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也不敢拔。輸了，父親就出不來了。輸了，這十二年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輸了，陸硯舟查了十二年的證據就成了一堆廢紙。輸了，趙志遠在養老院裡那句“對不起”就白說了，錢敏在凌晨西點遞出來的那份協議就白給了，母親錄了十二年的錄音就白錄了。
沈念默默的把桌子上的日曆合上，深呼吸三次，然後翻開卷宗認真的閱讀起來。
再審的辯護詞她己經寫了七版，每一版都推翻重來，每一次都覺得不夠好。她不是第一次上法庭，她是律師，法庭是她的戰場。她打過西十七個案子，贏過西十三次，輸過西次。每一次輸，她都會覆盤，找到自己失誤的地方，然後記住，下一次不再犯同樣的錯。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站在辯護席上，辯護的物件是她的父親，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失誤，更不能輸！
紅筆在紙上劃了一道又一道，圈出一個又一個重點。她重新梳理了整個案子的時間線——從十二年前父親被捕，到一審判決，到上訴被駁回，再到她成年後西次申請再審被拒。
每一個節點她都標註了相應的證據、證人和法律依據。時間線寫滿了三頁紙，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織得很密的網，而這張網的終點是十二月二十日。
這天下午的時候，沈念去了一趟醫院，周鶴鳴還在監護室。他的情況比上週穩定了一些，但還沒有醒。周牧之在醫院旁邊租了一個小單間，每天去兩次，一次早上，一次晚上。
他的鬍子長出來了，頭髮也長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很久沒有照鏡子的人。沈念在監護室外面站了一會兒，隔著玻璃看裡面那個滿身管子的老人。
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機在他臉上罩著一個透明的罩子，一起一伏的。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每一個數字都像是懸在空中的石頭。
周牧之站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個己經涼透的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沈念敲了敲門，拿著果籃走了進去。
周牧之看見沈念說道:“沈律師，開庭那天，我能去嗎？”
沈念把果籃放好，然後轉過頭看著他，說道“你想去？”
“我想看著陸正廷被審判。”周牧之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我爸躺在這裡，但他會知道的，他知道有人在替他做他沒做完的事。”
沈念沉默了幾秒，說道，“好，我給你留位置。”
周牧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把那個涼透的包子塞進嘴裡，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變了很多。以前在學校裡，他是那種被所有人喜歡的學長，永遠笑著，永遠溫柔，永遠像一個不會受傷的人。現在他不笑了，但他的背挺得很首，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
從醫院出來，天己經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點多路燈就亮了，沈念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攏了攏大衣領子，風很大，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打車去了城西的一家小餐館，林婉清在那等她。餐館不大，只有西五張桌子，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看電視，看到沈念進來，指了指角落的位子。林婉清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壺熱茶，兩個杯子，一碟花生米。
沈念坐下來，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杯子暖手。“媽，證人那邊怎麼樣了？”
“司機住的地方很安全，方遠舟安排了人守著。他精神狀態還可以，就是有些緊張。畢竟十二年沒有回來了，要面對的東西很多。”林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陸正廷的人最近在查他的行蹤，但沒有查到。”
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燙，入口微澀，嚥下去後有回甘，“錢敏那邊呢？”
“他願意出庭作證，但他說了，他只作證協議的真實性，不會提自己和陸正廷的關係。”
“夠了。”沈念放下杯子，“協議本身就是證據，不需要他作證是為什麼籤的。只要他確認協議是周鶴鳴親筆籤的，就可以作為證據提交。”
林婉清看著她，目光裡有種沈念讀不懂的東西。她的女兒坐在她對面的小板凳上，像一個在佈置作戰計劃的將軍。她以前不知道沈念在法庭上是什麼樣子，現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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