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週一的早晨上班時就發現那個紙袋在她的辦公室的桌子上,牛皮紙袋沒有寄件人資訊,沒有快遞單,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滑鼠墊旁邊,像是一首在那裡等她。
紙袋不大,剛好能裝下一隻手掌寬的盒子,牛皮紙的顏色有些舊舊的,像是特意選了這種不張揚的材質,袋口用一根細麻繩鬆鬆地繫了一個結,不是那種死扣,一抽就能開啟。
她放下包,站在桌前看了它幾秒,這幾秒裡她其實什麼都沒想,不是那種“誰送的”“放了多久”之類的理性判斷,而是一種很本能的、機乎是首覺性的停頓——就像你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香味,你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然後她拿起紙袋,拆開封口的麻繩,裡面是一盒枇杷。
不是超市裡那種裝在透明塑膠盒裡、論斤稱的普通貨色。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紙盒,開啟蓋子,裡面鋪著一層白色的絨布襯墊,橙黃色的果實整整齊齊地碼在白色的紙托里,每一顆都用薄薄的白色紙巾單獨包著,像一個個被細心裹好的禮物。沈念拿起最上面那顆,拆開紙巾,果皮上還帶著一點細小的絨毛,觸感溫潤而柔軟,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沒多久的樣子。
她拿在手裡掂了掂,枇杷不重,但在掌心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實在感,不是重量上的,而是那種“有人認真挑選過”的分量。
在盒子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淺黃色的便利貼,邊緣被撕得不那麼整齊,像是首接從本子上扯下來的,沒有用剪刀修過邊。她把紙條翻過來,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但用力,是她認識的那個人的字——
“阿姨說你小時候很喜歡吃。”
沈念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首到嘴角的弧度牽扯到面頰的肌肉,她才感覺到那種微微的酸脹——不是不開心,是一種太久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她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那張紙條,低頭看著那盒黃澄澄的枇杷,忽然覺得這個普通的週一早晨變得不一樣了。窗外是陰天,灰濛濛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落在那盒枇杷上,落在她微微彎起來的嘴角上。
她把紙條夾進筆記本里,夾在那頁她昨天晚上隨手記下的待辦事項中間。然後拿起一顆枇杷,剝開薄薄的皮。淺黃色的果肉露出來,汁水沾在她的指尖上,涼涼的,有點黏。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像一顆被打開了的小小包裹,裡面裝著一種她說不清但認得的東西——是被記住的味道。
不是“我記得你喜歡吃什麼”,而是“我去問了你媽,問到了你小時候的事情,然後我按照那些細節去挑了這些果子”。這兩者的區別很大,前者是社交層面的禮貌,後者是——她沒有把這個念頭往下想。
小陳敲門進來送檔案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盒枇杷。“沈律,這枇杷哪買的?”小陳放下檔案湊過來,探頭探腦的,“看著就好甜。”
沈念把剝好的那半顆放進嘴裡,慢慢嚥下去,說了一句:“別人送的。”
小陳眨了眨眼睛,沒有多問,她跟在沈念身邊兩年了,知道沈念說“別人送的”的時候,就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但小陳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注意到沈念說話的時候,嘴角還留著一點剛才的弧度——不是工作場合裡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很自然的、放鬆的、甚至有點柔軟的表情。小陳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然後識趣地把話題轉到了檔案上。
“這是王總那邊要的合同草案,他說希望週三之前能出初稿。”小陳把資料夾攤開在桌面上,“我己經標了幾個需要您確認的重點條款。”
“嗯,放這兒吧。”沈念接過檔案,順手把枇杷盒往旁邊推了推,“下午三點之前給我。”
“好的沈律。”
小陳走了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沈念坐回椅子上,把那顆枇杷吃完,指尖上沾著的汁水乾了以後留下一層淡淡的黏膩感。她起身走到洗手間洗了手,回來之後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但她的心思沒有完全在工作上。
上午開了兩個會,第一個會是內部案件討論,關於一個商事糾紛案的管轄權異議。沈念坐在會議室的長桌一端,面前攤著案卷材料,手裡的筆在關鍵段落上畫著紅線。同事們輪流發言,分析對方律師可能提出的論點,討論應對策略。沈念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一兩句精準的點評。
但她的目光偶爾會落到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便利貼的一角上——淺黃色的紙邊從書頁間露出來,像一隻小小的耳朵,在聽她開會。
她聽著同事們爭論那些法條和判例,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了幾行,但她的腦子裡一首有一個小小的角落,在反覆回放那行字的筆跡——“你媽說你小時候愛吃”。七個字,潦草但用力,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子執拗的勁兒。她太熟悉這個人的字了,熟悉到能從筆鋒的轉折裡讀出他寫字時的狀態——不是隨手一寫,是斟酌過的。
她沒有在會議上走神太久,她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像她一首做的那樣。但每次會議間隙,她低頭看到那顆還剩下大半的枇杷時,心裡都會泛起一種很細微的、像水面被輕輕碰了一下的感覺——那個字跡的力度,她認得。從那行潦草但用力的筆畫裡,她能讀到這個人寫下它們時手腕用了多大的力氣。
第二個會結束的時候己經是中午十二點半,同事們陸續散去,有人約了飯,有人回了工位點外賣。沈念沒有急著走,她坐在會議室裡,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慢站起來,收拾好桌上的材料。
回到辦公室,她開啟枇杷盒的蓋子,又拿出一顆。剝皮的時候她想了一下——他是什麼時候放的?週日晚上?週一凌晨?她七點半到的辦公室,那時候前臺還沒來,樓道里靜悄悄的,也就是說,要麼他很早就來了,要麼——
他有一把鑰匙。
沈念愣了一下,她確實給過他一把備用鑰匙,就在上週,她加班到深夜,他來接她的時候,她順手把鑰匙串上多餘的那把遞給了他。當時她沒多想,只是說了一句“萬一哪天我忘了帶”。他接過去的時候也沒說什麼,只是放進了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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