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頭一天，後坊裡那盤小石磨從天不亮響到早飯時分。
柯家香鋪開在西街尾巴上，一間門臉，前店後坊。門臉上沒掛花哨招牌，只在門框上釘一塊擦得發亮的柏木牌，上頭三個字，柯家香。牌子舊了，字縫裡浸著幾十年的香氣味，下雨天從門口過，隔著街都聞得見那股又清又苦的草木氣。
磨眼裡添的是榆樹皮。這東西講究，得是南山向陽坡上的老榆樹，冬至前後刨的根皮，外頭那層粗皮刮淨，留裡頭白嫩的一層，乾透了收藏，磨成細粉。榆皮粉黏性足，是香的筋骨，香粉沒有它攏不成條，就像人沒有脊樑立不起來。
推磨的是個半大小子，十七八歲，光著膀子，肩頭搭一條汗巾，推得飛快。他叫阿棣，大號柯棣，是掌櫃的同族侄孫，他爹前些年沒了，娘在鄉下紡線度日，託了人把他送到香鋪學生意。阿棣手快，腦子也活，就是腳下像踩了風火輪，樣樣事都趕，磨眼還沒見空，手裡那瓢榆皮就先扣下去了。
慢些。
坊裡有人說了一聲。聲音不高，阿棣的手卻跟著一停，瓢底那點粉到底沒敢往下落。
說話的是掌櫃柯敬山，街坊都叫他老柯頭。老柯頭今年六十四，瘦高個子，背不駝，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一根布條子在腦後系得周正。這麼熱的伏天，他身上還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硬的白褂子，釦子一直系到脖頸。他臉上皺紋深，話少，可只要他在坊裡，連空氣都走得慢些。
香鋪的人都曉得老柯頭的規矩。每日開工，他頭一件事不是抓料，是淨手。院裡水缸邊擱著一箇舊銅盆，他打了水，雙手浸進去，指縫、指甲，一處處洗過，擦得幹了，再換上後坊門後那件專做香時穿的乾淨褂子。坊角供著祖師牌位，他點三支香，雙手平舉到眉心，深深一揖，插進爐裡，這才轉身幹活。
剛來時他笑話過叔公，說又沒有客來，天天這麼端著做什麼。老柯頭聽見了，也不惱，只說一句，做香的時辰，滿堂都是客。
阿棣那時不懂，香鋪裡除了買香的，哪來的滿堂客。
這時候老柯頭正站在香案邊配料。案子擦得能照見人，上頭一排小陶罐，罐上貼著紙條，柏粉、梨木、白芷、甘松、山柰、丁香。做香的主料是北山柏木，截成小段，乾透，碾成粉，柏粉性穩，煙直，氣味清正。梨木粉助燃，香藥只下少許，多了氣味發妖，反倒壓住草木的本香。各樣粉按老方子稱好，合在一處，兌上兩成榆皮粉，拌勻了，才兌井水。
和香泥是氣力活，更是分寸活。水要一點點添，加多了香條軟，曬乾了抽抽；加少了揉不攏，擠出來斷頭多。香泥拌成了麵糰模樣，不沾盆壁才算適中。老柯頭揉麵有章法，雙手壓住一頭，折回來，再壓，一遍一遍，揉得透了，抱起來往案子上狠狠一摜，啪的一聲悶響，這是逼香泥裡的氣泡，氣泡不逼淨，燒到半路香就炸火星。
看著，老柯頭摜了十幾下，額角見汗，手上不停，香這東西，從根上起就不能帶假。料假一分，煙騙的是滿廟的人；手懶一分，香斷了，騙的是自己。
阿棣嘴上應著，眼睛卻瞟向門外的日頭。伏天的日頭毒，他心裡盤算著晌午能下河泡一陣。
香泥揉好，用溼布蓋了醒著。壓香的木桶在後坊角落，桶底鑽著一排細孔。醒透的香泥團成圓柱，塞進桶裡，蓋上木蓋，人坐在橫槓上往下壓，一根根細香就從桶底孔裡鑽出來，落在香板上，像新下的掛麵。接香的人手要穩，香條一根挨著一根擺齊，半乾時還要打股理直，全乾了才不彎。
曬香最是不由人。香不能暴曬，曬狠了兩頭翹；伏天潮氣重，又怕悶在屋裡發黴發酸。老柯頭院裡架著一排香籮，木框子上繃著細紗，香條擺在上頭，上下透氣，陰天抬進堂屋，天好抬到廊下，一日要照看三五回。阿棣嫌這活磨人，老柯頭卻說，香跟人一樣，你怎麼待它，它就怎麼長成。
這日早飯剛過，門前來了一位老人。
來的是城隍廟的老廟祝。城隍廟在鎮北，香火一向旺，逢年節，廟裡用的香都從柯家鋪子裡走。老廟祝七十出頭，拄一根竹杖，進了門先拱手。老柯頭忙把人讓到店裡，打了涼茶。
敬山啊，老廟祝呷了口茶，抹抹嘴，今年這柱香，廟裡要得多，我先頭一個來跟你打招呼。
老柯頭聽著。
入春那場旱你曉得，周邊四鄉的井都見了底，後來一場透雨，麥子、秋糧全緩過來了。老廟祝說，鄉親們許願的多，都指著七月半的中元廟會還願。廟裡定了，唱三天大戲，十三開場。今年的供香，要三千股，一股三支，外加香客零買的，我也說不準數。比往年多出一倍，初十要交貨。
三千股，就是九千支線香。阿棣在旁聽著，舌頭都縮了縮。
老柯頭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點著，像在算一筆賬。過了一陣，他才開口：師叔，香我應下，一支不少。只是今年伏天連陰天多，香乾得慢，萬一初十趕不齊，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我知道你的手藝，也知道你的脾氣。老廟祝笑了，你應下的事，我放心。
送走老廟祝，阿棣搓著手，又興奮又發愁：叔公，九千支，就咱這盤磨，這副壓桶，來得及嗎？
來得及要做，來不及也要做。老柯頭解下圍裙，重新淨了手，去祖師位前又上了一炷香，廟裡訂的不是香，是四鄉人謝天的那份心。這份心到了咱手上，分量你掂不出來？
阿棣掂不出來，他只掂得出九千支香值多少文錢。
打那天起，香鋪裡燈亮得更早，滅得更晚。柏粉一籮一籮碾出來，細羅過了兩遍，粗渣子一點不留。榆皮粉今春漲了價，老柯頭眉頭都沒皺，照舊挑最好的買。阿棣私下嘀咕過，說少買一成榆皮粉，多添些雜木粉，誰燒得出來。老柯頭只當沒聽見。
。氣天的天伏這是，事樁一著也裡心頭柯老實其
。的潤是都把一角牆，返上地晚一早一，低得雲，著藏頭日，了住矇布溼塊一像天，邪卻年今。幹能就日三，去出抬籮香，子日爽晴個幾有總裡伏年往。然枉是也，對不時天上趕，準再得配料。天在半一，人在半一，生營門這香
。話句一對天跟像，回一日兩隔每他。發著，沉便枝柏，子日的重氣到一，飄輕日平，枝柏的乾曬段一是，舊件一的下留年早他著掛還上樑坊。臉開要天是，散就了土；重氣是，散不團土。捻間指在，土的裡院把一抓又，腳雲看眼著眯，裡院在站他。天看是就，香上手淨了除，事件一頭起早日每頭柯老
。慌些有也，天看日日他見棣阿？嗎了得乾香這看你，公叔
。了不誤耽就，的各守各，分本的人有人，難的天有天。上地在擱能不也香炷一，辰時的重氣地，關裡夜、開天白窗的屋堂，回兩翻多籮香。細做活的上手把就你，快你讓不天，去回掛枝柏把頭柯老。麼什急
。酸發準一路半，來起燒香的樣那，味悶有著聞，暗發子芯，芯看了斷掰，的溼裡幹外；致一、整齊得收頭兩香的乾，頭兩看得，幹算不幹著條香。溼乾的香辨棣阿教還他
。住看照沒己自怪，著不怪，天怪還，了壞漚早頭裡，香那是還著瞧頭外，說頭柯老。理道個一心變人跟，酸發香
。路後的留人給是也、香給是都句句，話嗦囉些這白明才，手過燙香假支百六那己自真來後他等。嗦囉公叔嫌卻頭裡心，著應上時那棣阿
。人路外個了來裡子鋪，日六五了過
。茶上沒，座了讓頭柯老。櫃掌聲一他稱人讓只，說肯不卻麼什姓，的意生貨香做裡城縣是說，門家報自他。張坊後朝先，香看不門進，扇摺搖手，褂綢件一穿，歲來十四人那
。筆手大，支千九？了接您讓單大的年今廟隍城說聽，條一眯睛眼，的眯眯笑人那。過聽都我裡城縣在，名大的櫃掌柯
。籮香著理頭低，聲一了嗯頭柯老
。算算您，賬筆這。七省錢本的香支一，覺不鬼知不神，手道一過兒這我從，單的裡廟了接您。樣一模一香柏真跟，頭捆、短長、子樣，三的做己自您有只錢價，香的現批一有裡手我，子嗓著，來起收子扇，些了近湊人那。子法的事省個送您給是，來天今我弟兄
。來起豎朵耳，了停活的裡手，邊道磨在正棣阿。瞬一了靜裡坊後
？麼什是頭裡，香那你：表麼什沒上臉，人那著看，頭起抬頭柯老
？不嘗一真還佛神，的燎火熏煙，子末木些是過不，手擺人那。木草是都，木草是都，哎
。不，門的子鋪這我進想；著不管我，宗祖的己自供己自著留，香這你。麼什是的去上遞說你，話假摻裡信。信的遞上天往是香，道知只我，去過子影，高子個，起站頭柯老。道知不我，嘗不嘗佛神
。仇有錢跟誰，人意生，了絕說別話，櫃掌柯：聲兩笑乾，住不掛上臉人那
。送不，客讓口門往頭柯老。仇有錢髒跟我
。棣阿的邊道磨看是，頭柯老看是不眼一那，眼一了看頭回又，口門到走。了走子袖著甩，變了變臉人那
。數筆一大多是那，支千九，文幾省支一，算地快飛裡心在他，錢本的三。下一了撥輕輕西東麼什像卻頭裡心，頭下低棣阿
。穩安睡沒棣阿，裡夜天當
。空空裡手下眼，了去回捎都子陣前，錢個幾下攢也他年幾這。灶冷著守裡村在人個一娘，徒學鋪香來他。穿吃他供帶著勒己自，大扯拉他把尿把一屎把一娘，爹了沒歲六，子獨是棣阿。錢著差，齊不抓卻藥，子方了開醫鄉，了下擱也活的線紡，著不睡裡夜，害厲得咳娘他說，來信捎裡村日兩前。難的他有他
。手次次能不總，子夥小大個一他，重恩他待公叔。味滋是不卻裡心，著謝上棣阿。語言再夠不說還，文百五去回捎棣阿讓，說沒話二他，好不子娘兒棣說聽月個上。過濟賙就早實其頭柯老
。鑽裡心他往，條這著順就，話的販香那
。都馬做牛當公叔給後往，藥完抓，回一幹就。藥抓娘給夠就錢的出省，料宜便些添裡香批小一在要只？聞去支支一會誰，多麼那支千九，是的想他。廟騙香假拿想敢沒他
。邊崖了上推他把事樁一，後天兩到直，敢沒底到他。滾裡心在夜夜，起一頭念
。前跟到棣阿把他，門出臨。看去自親定決，心了，大量用年今頭柯老。要不要頭柯老問，道公錢價，貨好的下留年早是，皮榆年陳批一著存說，來話捎人有裡村南山
。來回我等，嚴蓋布溼用了好和。不都分一多分一，例舊照水添，和例份的畫我按，了好配都我藥香、柏，著盯你活的裡坊，說頭柯老。回才天後，天兩去我
。心放公叔：著應裡，跳怦怦心的棣阿
。門出才這，香了上前位師祖去又，褳褡起背，說沒也麼什頭柯老可。了來下子下一汗，麼什了穿看像公叔得覺卻棣阿，重不眼一那。眼一他了看頭柯老
。呆發裡院在坐，手了洗，泥香批一了和子方照實實老老棣阿，天一頭
。了翻秤桿那裡心他，後午天二第
。門了出是還了末，著牽鬼像又，了生像下腳，圈幾十了轉裡院在，牙著咬棣阿。他到找能裡棧客的東鎮，了通想是要說，話的下留走臨販香那起想他
。上還就錢料出省等，的借是這，想又，了空掏袋錢把棣阿。出不辨也仙神，去進兩摻，說脯拍販香。氣火柴的出不說一有著聞是只，近相柏跟，細是倒，很得宜便，雜袋兩了買牙咬只他。的販香那聽全敢沒他
。泥和，水添，勻拌手著抖，裡香柏堆一了進摻雜袋兩把，過背，位牌師祖看敢不他。淨乾不都洗麼怎手得覺卻他，水盆那是還水，裡盆進手可，手了淨子樣的公叔學先他。西偏頭日，裡坊到回
。涼生遍，來吹風夜，了浸子褂把汗，上檻門在坐癱他，切一這完做。屋堂進抬，籮香上擺條條一，香支百六了人個一，燈了點他，時黑天。膽壯己自給要像又，去出摜西東麼什裡心把要像，響砰砰得摜，泥香摜他。沉常往比得覺卻他，裡心掌在，泥香那是還泥香
。回一這就，句一了說子坊空著對他
。子鋪的回前午晌天二第頭柯老
。看心掌在放，香的乾半支一了取手，批一那的新了看，籮香看裡院到走樣一常往像，香完上頭柯老。頭抬敢不，發子脖，著站手垂旁一在棣阿。香上前位師祖去，子褂淨乾了換，臉洗先門進他
。了停吸呼的棣阿
。了點香支那把，火了取裡灶從，屋堂了進轉，話說沒頭柯老
。來下了沉就臉的頭柯老，起一煙
。炸個了打輕輕還香，掉下往簌簌撲，烏髮灰香，半一到燒。柴溼把一了燒像，嗆又柴又味氣，散，灰發煙的香這。鑽裡鼻往氣清子一，直，細，的青是煙的香柏真
。樣一不都層那頭外跟，塊一黑塊一黃，散鬆末，頭裡茬斷。截兩折聲一的咔，勁使一指兩，前眼在橫香把頭柯老
。的幹誰
。人嚇得平音聲，棣阿看沒他
。了錯我，我，公叔：去下了跪，一的棣阿
。藥抓我著等還娘我，走我趕別是就，行都我罵我打你，人是不我，公叔：氣上不得哭，哭上地在伏，遍一了說，去進摻夜趁麼怎，買麼怎，心麼怎他，掇攛的販香，病的孃。了說全尾到頭從，住不撐他
。聲出有沒久很久很，裡那在站頭柯老
。暖很也，穩很手的人老。來起扶上地從棣阿把，腰下彎他，陣一好了過。聲的地落灰香見聽能得靜裡屋堂
。假沒還心顆這你明說，疼道知了錯，說頭柯老。麼什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