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嘍。瞿安道，斧柄裂道紋，你當回事；扁擔咯吱響，你當回事。怎麼你自己這具身子，口苦、眼黑、夜裡出盜汗，這些都是斧柄上的紋、扁擔裡的響，你反倒不當回事呢？
桑鐵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眼淚順著眼角淌進頭髮裡。
人都說我是先生，我最知道一件事。瞿安聲音不高，屋裡的人卻都聽住了，這世上的病，十成裡頭，真由天降的、躲不過的，不過一兩成。剩下的七八成，起頭都是芝麻大的小毛病。咳一聲，不當回事；乏幾天，不當回事；燒一宿，硬扛著。小毛病你不認它，它就拿你當軟柿子，一天大過一天，等到它長大成材了，你再想認，就由不得你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桑鐵山的胸口：所以先生看病，最不怕那種一不舒服就跑來的人。這樣的人，病還在腠理上，一碗湯、幾針、歇歇就好了。最怕的就是你這種，明明病了，偏說自己沒病。身上的病好治，心裡那個不認病的病，最難治。你今日栽的這個跟頭，不是太陽的錯，是你自己那股子我沒病的硬氣，把你送到鬼門關前去的。
桑鐵山一個三十多歲的硬漢子，在床上聽得嗚嗚地哭，像個娃。
我娘勸過我，他哽咽著，我媳婦也勸過我，柴二也勸過我。我都不聽。我總覺得，認了病，就是認了慫，就是懶，就是不像個爺們。我還得供一大家子，我要是倒了，他們可怎麼活。
你糊塗。瞿安這回聲音重了些，你要是真倒了，起不來了，你娘誰養？你媳婦靠誰？你兩個娃誰供？你不是家裡的頂樑柱嗎，頂樑柱要先立得住。你今日省下的那半個時辰、那幾文診錢，夠你躺二十天少砍的那些柴嗎？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桑鐵山心上。他哭得說不出話，只是連連點頭。
瞿安站起身：藥按時吃，歇夠日子。等你好了，我再給你講講伏天山裡的活法。人要吃飯，山要砍，可砍山有砍山的規矩，跟自己的身子較勁，那不叫勤快，那叫糊塗。
送走瞿安，桑鐵山在炕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這三天裡，柴二天天來看他，把他這些天沒砍的柴，勻出自己一擔擱在他院門口，說是先頂著柴行的差事。他老孃把瞿先生開的藥熬得濃濃的，每一碗都看著他喝乾淨。他媳婦話不多，只把他那把斧頭、那條衝擔收進了柴房最裡頭，等他啥時候養利索了再說。
養到第十天上，桑鐵山已經能在院裡走動了。他做的頭一件事，是讓媳婦扶著，慢慢挪到鎮上去，專門去了一趟濟世堂。
瞿安正在櫃檯後頭碾藥，見他來了，放下藥碾子：叫你歇夠二十天，你才十天就跑來，是又不把病當病了？
桑鐵山臉一紅，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先生，我不敢了。我是來，是來給您賠個不是，再說聲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頭是幾百文錢，先生救命的錢，我知道不夠，我先還這些，剩下的我打了柴慢慢還。
瞿安看了看那錢，又看了看他，伸手只從裡頭拈了幾文藥本錢，剩下的推了回去：救命的錢，我從來不收。藥本你留下，剩下的拿回去，給你娘抓兩副止咳的，再給娃買塊糖。
桑鐵山執意要給，兩人推讓了幾個回合，瞿安把臉一板：你再塞，我這病就不給你看了。桑鐵山這才紅著眼圈把錢收了。
他沒立刻走，在凳子上坐下，認認真真地問：先生，我想跟您討個底。往後這山，伏天裡到底該怎麼砍？我得養家，不能老歇著，可我也不敢再拿命去換了。
瞿安這才和顏悅色下來，伸出指頭一條一條給他講：頭一條，看天。早上起來先看日頭的顏色，看蟬叫得燥不燥。日頭髮白、蟬聲發啞，那是最熱的天，寧可少砍，卯時進山，巳時準定下山，正午後連山腳都別去。第二條，看己。上山前自己摸一摸，夜裡睡得踏實不踏實，嘴裡苦不苦，頭沉不沉。但凡有一樣不對，那天就在家歇，別逞強。身子是你自己的，它給你遞了話，你得聽。第三條，帶齊。葫蘆裡灌涼白開，水裡捏一小撮鹽；草帽戴穩，再揣上幾粒仁丹，一小包香薷厚朴的藥末子，覺著發悶發噁心，趕緊衝上一碗。第四條，會歇。砍一個時辰，找陰涼地方坐一刻鐘，別等累癱了才歇；渴了小口喝水，不許仰脖猛灌；出了大汗，不許往風口裡坐，不許立刻下澗溝泡涼水。
桑鐵山聽得一一點頭，末了又問：先生，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可有一樣我不明白。您說身上的病好治，心裡那個不認病的病難治。這心裡的病，咋治？
瞿安笑了，山羊鬍一翹一翹：這個病，藥石治不了，只有一味藥，就是個認。你得先肯承認，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會病；我也有扛不動的那天；我不懂的事，比我懂的多。人一肯認這個，心裡那道硬殼就裂了縫，道理才進得去。你今日肯坐在這兒問我這話，你心裡那個病，就已經好了一半了。
桑鐵山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在心裡嚼了很久。
又養了十天，滿了二十天，他才重新上山。這一回，他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一個人悶頭砍到日頭偏西，而是和柴二搭著伴，卯時上山，巳時下山，午後只在自家院子裡編編筐、修修傢伙，任誰出多高的價，正午那道梁他都不去。他媳婦給他縫了個長到後脖頸的草帽，他天天戴著；葫蘆裡的涼白開捏著一小撮鹽；懷裡的小瓷盒裝著仁丹和藥末子，比裝著火鐮還金貴。砍一個時辰，他主動招呼柴二歇腳，兩人在樹蔭下喝口水，扯幾句閒話。
柴二直樂：鐵山，你這是叫瞿先生給脫胎換骨了。
桑鐵山嘿嘿笑：不是脫胎換骨，是撿回一條命，知道惜命了。
他不光自己這樣，見不得旁人犯他從前的糊塗。山裡砍柴的後生，誰要是正午還往樑上鑽，誰要是光膀子在毒日頭底下逞強，誰要是渴極了捧起澗水就灌，他鐵定撂下斧頭過去攔，把自己那回怎麼倒在荊叢裡、怎麼人事不知、怎麼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一五一十講給人聽。講完了，還把懷裡的藥末子分人一半。
起初有人笑他：桑鐵山，你自己膽小了，還拉著旁人。
他也不惱：你罵我膽小，我認。可你問問我這把骨頭，是不是還囫圇地在這兒砍著柴。那年跟我一塊進山、比我還壯實的，也有硬扛著不肯下山的，一頭栽倒，真就沒能再走回家來。我膽小，我還囫圇著；他們膽大，人沒了。你說哪個值？
這話傳開，再沒人笑他。到了後來，上山砍柴的樵夫，漸漸都學了他的規矩。他在常走的那幾道梁的歇腳處，搬石頭壘了幾個矮臺子，上頭壓著他編的草帽，擱著一隻盛淡鹽水的瓦罐，誰歇腳都能用；又央瞿安寫了幾行字，請識字的漆在木牌上，插在進山的路口，寫的是：午時莫上山，渴了慢慢喝，身上不舒坦，趁早往家挪。
。了笑地聲無，鬍羊山著拈是只，前上沒，兒會一了看著站安瞿。擱上石腳歇往茶涼罐瓦一把生後個幾著領正山鐵桑見瞧又，牌木見瞧，口山過路，病看子村近附去請人被巧正安瞿，天那來起立牌木塊那
。人客的常尋不位一過來堂世濟，裡子日些那在是也
。停了停上壺小瓷青隻那上檯櫃在目，走著急不卻他，了包好稱一一，藥了取裡櫃眼百從手親安瞿。草甘梅烏包小一、散一六罐小一、薷香包一：藥暑解的常尋樣幾了要，裡店進走碎地一著踏人白個一。退稍氣暑，西偏頭日，後午個一是那
。問他？子方的暑解喝也己自生先
。些著備故，擾上氣暑點有也日近朽老。笑見人客讓：道手拱便，熱燥點半顯不竟裡天伏三在白一，朗清目眉他見，人客這量打安瞿
。病的人旁好得治才，生先的病己自認能，己醫先者醫：首頷微微人白
。病不以是，病病唯夫。了上合書古句一的唸常朽老和倒，話這人客：道忙，裡子骨了到說話這得覺，一頭心安瞿
。字病個那下認，面的己自著當肯是，病治是不的難最。半大了好就它，病有兒這我句一說肯，懂不個一上理道，過小個一裡心，瘡小個一上。病沒裝病沒別是，思意層半有還實其，懂裝懂不別解句這把都人世：笑一淡淡，他著人白
。德的方一了積是便，病的人方一這著守生先。提一值不，人閒野山：來進飄口門從音聲，手擺了擺人白。來往個有好也後往，裡哪上府，名大姓高人客問忙安瞿。走轉，梅烏包幾了取多又，錢藥下放他，罷說
。病沒裝病沒別：面背的紙子方在記話句半那人白把，筆起拿屋回，晌半了站他。的帶上人那是還，藥的裡櫃是清不分也，氣暑著混香藥的淡極縷一得聞只，口門到追安瞿。了見不尋再，裡日的斜西進融快很影白一，心街了到走經已人，時落音話
。章一這了講也山遠秦，上課夜的院書西鎮，夜當
。病不以是，病病唯夫。也病，知知不；矣尚，知不知：字行一下寫，前板黑在站山遠秦。片一外窗在蟲夏，燈油盞兩著點裡屋學
？兒哪在子，病一這山鐵桑，說說能誰。的來回救他把生先瞿的堂世濟是，命了沒點差，上樑在倒熱，山上著撐裡天伏，山鐵桑的柴砍村北，了說聽都半多，頭裡們你。事樁一的出剛上鎮講就，筆下放他，的遠講不日今
。熱天在子：道生學個一
。子惜不他在子：道個一另
。病是就，這，子樣的全周全、道知全副一出裝要偏，全周不、道知不明分。病之德乃是，知言而道知不，是的注，也病，知知不，來過反。德的高頂是這，的全周不有、的道知不有己自得覺總還卻，些道知明明人個一。上之德乃是，知不言而道知，是的注，矣尚，知不知。注有公上河，章一這子老，書起拿他。上到說沒還可，邊沾都：頭點山遠秦
。字個四在，太在不，病的他。道知不是不他，話遞他給地天天一子，汗盜、黑眼、苦口？嗎警告在經已子的己自道知不是他。了裡朵耳他到捎都話的生先瞿，道知也他？嗎山上能不午正道知不。道知他？嗎毒頭日的天伏道知不山鐵桑：堂滿視環他
。病知知不：下寫重重上板黑在他
。了病不就他，病病肯人個一。病病是就那，矩規了改、醫了謝、病了認上炕在躺，截半後；病，知知不是，截半前山鐵桑。病大了不就它，它下認早早，病當病小把敢你。病個那是字病個二第；病當它把，詞是字病個一頭？病病麼什。病不以是，病病唯夫，說著接子老以所，筆下放山遠秦。病，知知不的說子老是就這。病沒己自說偏卻，病了有明明；道知不己自當卻，道知明明他
？病真是而反，病沒是而反病認，說麼這，生先：手舉生學個一。神得聽們生學
。見不看都看連你，字個兩病未，病能可己自認承不你。認肯：字個兩那是還提前？攔麼怎可。它住攔、它出認就候時的形沒還病在是，生先的明高最。了晚，兵造鑄去才來仗起打、井挖去才了比好就，治再了來出發經已病等。病未治病已治不人聖，講裡》經帝黃《。此如是也，的事樁一治、病的人個一治，此如病的子治，許讚山遠秦。是正
？命長更個哪，說們你，頭老瘦的治調趕就服舒不點一有、生先瞧去跑頭兩天三個一和，漢壯的病沒己自說總個一。句一們你問再我：道又他
。頭老瘦那答聲齊，了笑都們生學
。理個一是都，事做、家持、問學做、人做。事大的天塌是就，作發旦一，了空蛀病小早頭裡，壯著看，著扛、住蓋、住捂都病把是，病沒是不漢壯那。病大有沒子輩一以所，去下摁就頭剛病小，病當都病小個一每把他是，多病是不，頭老瘦那，笑也山遠秦。嘍對
。它治子法想再，來下寫，它下認，方地的去過弄糊一上問學是或，話句一的人家對是或，氣習的懶是或，病小的認肯不直一樁一出找上己自從，生先的己自當先，生先的人別當不，去回生學他。病小個一下認：課功的字個八了留山遠秦，業課的夜那
。病當病把他是，病沒生天人聖是不，病不人聖。人聖是都就晚今們你，的病樁這下寫面的己自著當肯，說他前學散，住記
。蟲秋聲幾了進摻漸漸，裡聲蟬的裡山。日一似淡日一底到氣暑的天伏，秋立了進，暑大了過。走裡涼往點點一又，熱天天一子日
。走再西偏頭日等，等一等著坐上石腳歇在便，了近午正離是若，頭日看看頭抬地識意下，了完唸，念一唸來下停要都兒這到走，的戚親走、的藥採、夫樵的往過。楚清還跡字，曬日吹風，牌木塊那的口山在立他。命玩上樑在午正他見人沒再是只，山上天天舊依他。了快鬆也弦那頭裡心、香得吃、夠得歇人為因，些實結還前從比，了來回養底徹子的山鐵桑
。個一的病養會最也、病怕最了倒今如，命條回撿關門鬼從病場一，的命要不最上山這是他前從。他是，喏：說漢壯的柴砍理斯條慢正、帽草簷長著戴個那遠不著指就人地當。的立誰是矩規這問，解不人鄉外有
？些這得懂倒麼怎，的柴砍個一：了奇更人鄉外
。牙的黃燻煙被排兩出，笑一咧，汗把了抹，收一裡懷往頭斧把，腰起直，了見聽山鐵桑
。話句一懂就我，說他。懂裡哪我
？句哪
。鬼的命催條是就它，認不；病小個是就它，了認。認早趁，彆，道字一字一，向方的子鎮下山了又，頭日的頂頭了山鐵桑，了坦舒不兒哪上
。天的亮清、的初日秋汪一著映，晃了晃輕輕，水茶涼的下備人路過給罐那邊腳他，伏起條荊，過風山
